一我第一次见到沈与时,是在结构生物学中心的年终汇报会上。他坐在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
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伞——窄、长、沉默。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微微卷起,
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全场两百多号人,只有他面前没摆名牌,
仿佛主办方也默认他不需要被介绍。我那时刚进周远教授的课题组三个月,博士一年级,
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汇报会结束后是冷餐会,我端着一杯兑了太多苏打水的金酒,
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各个导师之间穿梭。我的导师周远拍着我的肩膀,
向几个合作者介绍:“这是今年从北大来的学生,林昭,做冷冻电镜的,脑子很活。
”我适时地露出谦逊而得体的微笑。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或者好奇的。它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层雾气,若有若无,
但你知道它在。我偏过头,看见了沈与时。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正看着我。或者说,正看着我和周远的方向。我们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他没有闪避,
也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睫,像翻过一页不感兴趣的论文。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样子也很特别,不急不缓,脊背挺直,仿佛走廊里拥挤的人群会自动为他让路。
“那是沈与时。”周远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复杂,
“施一苇教授的学生。博四了,很……厉害。”周远在“厉害”前面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欣赏、忌惮、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他做什么方向?
”我问。“膜蛋白。去年发了一篇Cell,今年有一篇顶刊在做最后的修稿。
”周远顿了顿,“他手里应该还压着一个更大的东西。”我记住他了。不是因为他发过顶刊,
不是因为他导师是谁,甚至不是因为他那张冷淡到近乎寡淡的脸和过分好看的手腕骨。
是因为他看我的那一眼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好奇,
不是评估。是——确认。像一个人在人群里确认另一把钥匙的存在。
二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沈与时会出现的场合。结构生物学中心的学术报告,
每周三下午两点。我从前排挪到了后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固定的区域。
他不跟任何人坐在一起,旁边的椅子永远空着,像一道无形的结界。
我坐在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用余光观察他。他听报告的时候几乎不记笔记,
全程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视屏幕,偶尔皱眉,偶尔在某个细节处微微眯起眼睛。
提问环节他从不第一个开口,但一旦开口,问题永远精准地钉在讲者最薄弱的逻辑节点上,
语气冷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失败的记录。有一次,
一个来自牛津的访问学者讲完一套漂亮的数据,全场鼓掌。沈与时没有鼓掌。他举起手,
用那种低沉的、不带任何感**彩的声音问了一个技术细节。
讲者的表情像是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那天回去以后,
我在心里把沈与时的档案又翻了一遍。施一苇实验室的网页上,他的照片是一张证件照,
白底,蓝色衬衫,面无表情。发表记录里,顶刊一作两篇,共同作者若干。没有社交账号,
没有任何痕迹。在整个互联网上,他像一枚沉入深海的硬币,
所有的光亮都只来自学术论文里那个印在作者栏的名字。我开始在工位上待到更晚。
我们实验室在生科大楼的七层,施一苇组在六层。深夜的时候,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有时候凌晨一点下楼接水,会经过六层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那个实验室,灯永远亮着。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没关严的门。沈与时坐在实验台前面,背对着门,
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实验记录本。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的背心,
肩胛骨的形状在薄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见。他在写字,右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你来了。”他说。不是“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是谁”,甚至不是疑问句。是“你来了”。像他在等我。我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一只从七楼带下来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I❤NY”的褪色字母。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了禁地的傻子,所有的精明和世故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师兄好。”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他放下笔,转过椅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非公共场合的正视。灯光下他的脸比远处看更瘦,颧骨略高,眉峰凌厉,
但眼睛是意外的形状——内眼角收得很尖,外眼角微微下垂,像某种犬科动物。瞳色很深,
深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边界。“林昭。”他说。他知道我的名字。
“你上周在组会上讲的那套数据处理流程,”他顿了顿,“你把分类数目降了,
理由是提高信噪比。但你有没有算过,降采样之后,你的参考偏倚风险增加了多少?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刁钻——事实上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
是因为他听了我的组会报告。施一苇组和我的研究方向并不重叠,组会时间也不同,
他不可能出现在现场。唯一的可能是,他专门找来了我组会的录像。一个发了顶刊的人,
花几十分钟看一个博士新生的组会录像。“我没有算过。”我老实地说。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种目光又出现了——确认。像在一堆赝品里反复摩挲一件瓷器的釉面,
试图找到开片的痕迹。“算出来告诉我。”他说完,重新转回去,继续写他的实验记录本。
我站在门口,心跳声大到我觉得他一定听得见。三我开始给沈与时发消息。
他的头像默认灰色,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个性签名是一道横杠。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从他组里一个博后那里要到他的联系方式,
添加好友的时候写了很长一段验证信息:“师兄你好我是七楼周远组的新生林昭,
上次在您实验室聊到数据处理的问题,我算了一些数据想请您指教。”他通过了。
回复只有两个字:“发来。”我把计算过程和结果整理好发给他。第二天凌晨三点多,
他回了一段长长的语音消息。他的声音在语音里比现实中更低沉,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
像砂纸磨过大提琴的弦。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嗯”“啊”之类的填充词,
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确。最后他说:“整体思路还可以。改完再发给我。
”“整体思路还可以”。我盯着屏幕上这六个字,发现自己的嘴角翘到了一个不可控的角度。
从那以后,我们的交流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频率。
我每隔几天给他发一份更新过的结果或者新的分析思路,他在凌晨回复,有时是语音,
有时是文字。文字比语音更吝啬,
常常只有一两句话——“参数不对”“这个有问题”“别被表面现象骗了”。没有寒暄,
没有表情包,没有“辛苦了”。像两台机器之间的数据传输。但我知道,他在认真看。
有一次我发了一个非常冒险的新思路,跳过了传统方法里的好几个步骤。
这个想法在组会上被周远委婉地否定了,“太激进,审稿人会质疑”。
沈与时的回复在凌晨一点多。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他手写在实验记录本上的一页纸,字迹瘦硬,密密麻麻,从可行性分析到具体操作路线,
再到可能遇到的关键障碍和应对方案,整整写满了一页。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前面稍微潦草,
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的:“想法很好。别被周远说服。
”我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的加密文件夹。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对沈与时的感情,
可能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师弟对师兄的学术崇拜。四转折发生在那年冬天。
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我在电镜室连续做了很多小时的样品测试。我的样品极其脆弱,
每次制样都会出问题,我的屏幕上全是乱七八糟的失败图像,没有一张合格的。那天凌晨,
我盯着显示屏,觉得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烧成了两枚炭。所有的参数都在眼前漂移,
我趴在操作台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衣服。
黑色的羽绒服,很轻,很暖,领口有极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种花香或果香,
是某种无机质的、接近蒸馏水的洁净气息。沈与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正在翻看我摊在桌上的实验记录本。他穿着那件白色背心,
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他注意到我醒了,没有抬头。
“你的问题不在蛋白本身,在实验条件。”他说。
“我试过调整条件——”“你试的是常规参数。”他翻过一页我的记录,
“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我三年前做类似课题的时候遇到过同样的问题,
用一个非常规的方法解决了。”我愣住了。“这是……你摸索出来的?”“嗯。
”他合上我的记录本,“你明天来我实验室,我教你做。”“明天”是周六。
我裹着他的羽绒服,坐在电镜室的椅子上,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显示屏的蓝光照亮,
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幅伦勃朗的肖像画。我突然很想问他一件事。“师兄,
你为什么帮我?”他沉默了一会儿。电镜室的真空泵在背景里发出单调的嗡鸣。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谁?”他没有回答。站起来,从我肩上拿走了那件羽绒服。
指尖擦过我的锁骨,只有一瞬间,但那个触感在我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早点回去睡觉。明天九点,六楼实验室。”他走了。我坐在原地,
摸着自己锁骨上那一小块皮肤,觉得它烫得不太正常。五第二天我迟到了十五分钟。
不是因为我起不来,是因为我在衣柜前站了四十分钟,换了好几件衣服,
最终选择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色卫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既随意又不至于太邋遢。
沈与时已经在实验台前了。他戴了手套,正在配制什么溶液。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示意我坐到旁边。“先看我做一遍。”他的手在操作台里非常稳。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不需要第二次确认。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解释,
那些数字和步骤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你来。”他把工具递给我。
我接过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他的手很冷,
是那种长期在低温环境下工作的人特有的冷,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