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六点五十,我站在云顶山庄八号别墅的大门前。
手里拎着两瓶红酒——不是特别贵,但也不便宜,中等价位,适合初次登门的礼物。
按下门铃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铁门自动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后,微微鞠躬。
“张先生,请进,林总在等您。”
我跟她穿过精心打理的前院。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喷泉在暮色中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
别墅很大,欧式风格,但不像暴发户那样堆砌装饰,每处细节都恰到好处。
客厅里,林啸天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话。
女孩背对着我,长发及腰,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
“小张来了!”林啸天站起来,笑容满面,“来来来,快进来。小薇,别敲了,客人来了。”
女孩转过头。
我愣了一秒。
她很漂亮,不是那种精致的、刻意打扮的漂亮,而是一种干净的、聪慧的漂亮。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清澈锐利。
“张辰?”她上下打量我,然后笑了,“比视频里看起来年轻。”
“林**。”我点头。
“别叫林**,叫我林薇就行。”她合上电脑,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我面前,伸出手,“你的‘动态负载分流算法’简直绝了,我研究了三个晚上,还有几个地方没完全搞懂,待会儿你一定要教我。”
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手很有力。
“小薇,别一见面就谈工作。”林啸天笑着摇头,转向我,“坐,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我坐下,把红酒递过去。
“一点心意。”
“客气了。”林啸天接过来看了看,“波尔多右岸,不错。小薇,去拿杯子,咱们先喝一杯。”
林薇蹦蹦跳跳地去酒柜拿杯子。
“这丫头,被我惯坏了。”林啸天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神温柔,“从小就喜欢计算机,别的女孩玩娃娃,她拆电脑。MIT四年,拿了三个学位,现在回国,说要自己创业。我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该头疼。”
我能听出他话里的宠溺。
“林**很优秀。”
“优秀是优秀,就是脾气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林啸天接过林薇递来的酒杯,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点,“这点倒是随我。”
我们碰杯。
红酒口感醇厚,是好酒。
“张辰,你家是江城的?”林啸天突然问。
“是。”
“江城......”林啸天沉吟,“我很多年没去过了。最后一次去,好像是......二十五年前?对,二十五年前,去那边谈个项目。”
他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远。
“那时候江城还没发展起来,很安静的小城,有条江穿城而过,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现在应该大变样了吧?”
“变化很大。”我说,“老城区基本都拆了,建了很多高楼。江边也开发成了旅游区,晚上有灯光秀,看不见星星了。”
“可惜了。”林啸天摇摇头,“有些东西,还是原来的好。”
林薇凑过来,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爸,你别老回忆过去。张辰,说说你的算法,第三部分的那个递归优化,你是怎么想到用斐波那契数列做基准的?我试了好几种模型,都不如你的效率高。”
她眼睛发亮,像个遇到难题迫不及待要答案的学生。
我放下酒杯,开始解释。
讲了大概十分钟,她用电脑记笔记,时不时打断我,提出新的问题。有些问题很刁钻,能看出她基础很扎实,思维也很敏锐。
林啸天就坐在对面,微笑看着我们,偶尔喝一口酒。
气氛很融洽。
融洽得有点不真实。
“吃饭了。”刚才开门的那个女人——后来知道是管家周姨——过来说。
餐厅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但我们只用了三个位置。菜很简单,四菜一汤,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周姨手艺很好,你尝尝。”林啸天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尝了尝,确实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张辰,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林啸天状似随意地问。
来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个问题。
“我父亲是江城大学的教授,教物理。母亲是中学语文老师。”我说,语气平静。
“知识分子家庭啊,怪不得。”林啸天点头,“你父母现在还在江城?”
“他们五年前去世了。”我说。
餐厅安静了一瞬。
林啸天愣住了。
林薇也停下筷子,看着我。
“抱歉,”林啸天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摇头,“意外而已。”
“什么意外?”林薇问,声音很轻。
“车祸。”我说出这两个字时,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松开,“高速公路上,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追尾。当场死亡。”
林啸天沉默了很久。
“我也有个儿子,”他突然说,声音很低,“如果还活着,应该比你大两岁。”
我抬起头。
林薇的表情也变了,她看着父亲,眼神复杂。
“他叫林岳,二十四岁时出了意外。”林啸天喝了一口酒,眼神晦暗,“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如果当时我多关心他一点,也许......”
他没说完。
餐厅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
“爸,”林薇伸手,握住他的手,“别想了。”
林啸天拍拍她的手,勉强笑了笑。
“不说这个了。张辰,吃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年轻人别光顾着工作,身体要紧。”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聊行业趋势,聊技术发展,聊最近的股市。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林啸天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同情?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晚饭后,林薇又拉着我问了几个技术问题,然后被她父亲赶去洗澡睡觉了。
“这丫头,一聊技术就没完没了。”林啸天带我到书房,“来,咱们喝点茶,聊点正事。”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另一面是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他泡了壶普洱,给我倒了一杯。
“小张,‘天穹计划’下周就要正式启动了。你的团队组建得怎么样?”
“基本完成了。”我说,“从公司内部抽调了七个核心骨干,外部招聘了五个,都是行业里的好手。下周一开启动会。”
“很好。”林啸天点头,“这个项目,我押了很大的赌注。不光是钱,还有我在董事会的威信。我姐夫,徐文渊,他不太赞成这个项目,觉得太冒险。如果我失败了,他会联合其他股东,逼我下台。”
我握紧茶杯。
“林总,您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们之前并不认识,仅仅因为一个方案,就让我负责十亿级别的项目,这......”
“这不合常理,对吧?”林啸天笑了,笑容有些苦涩,“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的方案时,我有种感觉......很熟悉的感觉。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比年轻时的我更有想法,更大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我二十三岁创业,二十五岁赚到第一个一百万,三十岁公司上市,四十五岁做到行业前三。别人都说我很成功,但我知道,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家庭,亲情,还有......我儿子。”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