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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托协议公布以后,方启明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以前他住的是我给他买的别墅,开的车是我送的,衣服和手表全是名牌。
现在他手里只剩下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每个月有固定分红,够他正常生活,却再也撑不起从前那种奢靡日子。
他投资的茶饮店也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
原本那家店用的都是云顶茶山的茶叶,靠着云顶的招牌,开业时排了长队。
信托协议生效后,我让公司停止供货。
没有云顶的茶叶,也没有我的人脉,那家店连一个月都没撑住。
关门那天,方启明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店里的员工收拾东西时,有人小声议论:
“他不是茶山的接班人吗?”
“听说被养父赶出来了。”
“当初开店的时候可威风了。”
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
可他一句也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别人说的都是真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别墅外下着细雪。
门铃响起来时,我正在客厅陪江晚晴看孕检报告。
管家进来说:“方启明来了。”
江晚晴下意识看向我。
“让他进来吧。”
没过多久,方启明提着一箱水果和两条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旧羽绒服,鞋边沾着泥,脸上也没有了从前那种精心维持的体面。
看见我后,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好几下。
最后低下头。
“爸,我错了。”
我没有说话。
他把水果和烟放到茶几上,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
“爸,外面冷,您腿还好吗?”
说着,他伸手替我捶腿。
他的动作很轻,像小时候我给他揉肚子那样,小心翼翼。
我垂眼看着他,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他毕竟是我养大的孩子。
我还记得他八岁那年发高烧,体温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火炭。
那天外面下着暴雨,车堵在路上。
我背着他跑了三公里,鞋子灌满了水,后背全是他的汗。
他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喊:
“爸爸,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当时一边跑,一边哄他。
“不会,爸爸在这儿,你不会有事。”
后来他退烧了,抱着我的脖子哭了很久。
我以为,那一声声爸爸,会跟着他一辈子。
可他长大之后,还是把我叫成了继父。
方启明捶了一会儿腿,抬起头。
“爸,我以前年轻,不懂事,说话没分寸。”
“嗯。”
“您别跟我计较。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您养我二十多年,不容易。”
“嗯。”
“以后您的养老我全包了。”
我看着他。
“全包?”
“对。”他连忙点头,“您住院我陪您去,您生病我照顾您,您以后想吃什么,我亲自给您做。”
他说得很快,像是生怕我不相信。
“我不请护工,也不把您送养老院。您放心,我一定亲自伺候您。”
江晚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我看着方启明,轻声问:
“你真的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那就好。”
他脸上露出一丝松动的笑意。
可下一句话,很快就把那点笑意打碎了。
“爸,信托那件事,您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我没有接话。
“我不是想要全部。”他急忙解释,“我只要原来那百分之六十的一半。剩下的,您留给孩子。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看着他,仍然没有说话。
他咬了咬牙,又往前挪了一点。
“或者您把表决权还给我也行。茶山的事我可以帮您管,您年纪大了,不能什么都亲力亲为。”
“还有呢?”
他一愣。
“什么还有?”
“你给我养老,我给你什么?”
方启明的脸色变了。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听你说清楚。”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您把信托改回来,我给您养老送终。”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运转的声音。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刚才涌上来的那点心软,慢慢冷了下去。
从抽屉里拿出录音笔。
“你再说一遍。”
方启明的眼神闪了一下。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再说一遍。”
我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声音,从录音笔里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我可没有给继父养老的法律义务。”
“我不养老,就算您养了我二十几年又怎么样?”
“以后我会给您请最好的护工,住最好的养老院。”
一句接着一句。
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这间屋子里最后一点体面。
方启明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爸,那天我真的只是冲动。”
“可你说得很明白。”
“我错了。”
他猛地跪在地上,抓住我的裤脚。
“爸,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说那些话了!”
他的眼泪掉在地板上。
“我会好好孝顺您,我亲自照顾您,我天天陪着您。您别把我赶出去,别把茶山给别人。”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一次,我没有伸手扶他。
“你不是说,人老了就要有边界感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不是说,养育不是债务吗?”
“我知道错了,爸,您别这样。”
“你不是说,我只是你的继父吗?”
方启明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您是我爸,您一直都是我爸!”
“那你为什么在所有人面前,亲口说我只是继父?”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把茶几上的水果箱推回他面前。
“拿回去吧。”
他抬起头,泪水糊满了脸。
“爸,您真的不要我了?”
我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不要你。”
他眼里刚浮起一点希望,我便接着说道:
“是你先不要我的。”
方启明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看向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想养老,是因为我又有钱了。你不想养老,是因为我老了。”
“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他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再扶他起来。
他终于叫我爸了。
可我也终于,再不会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