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想要撑起身体。就在此时，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少年探出身来。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蓝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那眼睛此刻正瞪得溜圆，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呆呆地看着趴在他家门口、浑身泥污、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神从惊愕，迅速转向一种难以形容的……灼热。那热度，让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心肠早已冷硬如铁的李狂澜，都感到一丝不适。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甚至不是看一个濒死伤者的眼神。那里面混杂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一种找到救命稻草般的激动，还有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和……敬畏？

李狂澜征战杀伐一生，见过无数眼神，仇恨的，恐惧的，哀求的，麻木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复杂难明，又如此直勾勾盯住自己的。他下意识地绷紧了残存的肌肉，尽管这具身体虚弱得可能连这少年都打不过，但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仍在。

少年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戒备，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眼眶竟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石阶上，对着李狂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咚！”

额头碰在石阶上，闷响清晰可闻。

“弟子叶轻尘，叩见师尊！苍天有眼，弟子……弟子终于等到您了！”

师尊？

李狂澜脑子里“嗡”地一声，残存的意识被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炸得一片空白。他，李狂澜，北境镇边大将，杀人无算，仇家遍地，麾下只有士卒部将，何曾有过什么“弟子”？这少年莫不是撞坏了脑子，或者……认错了人？

他张了张嘴，想喝问，却只吐出带着泥污的血沫子，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那自称叶轻尘的少年却已抬起头，额上一片红痕，眼神却愈发炽亮，仿佛两簇燃烧的鬼火。他膝行两步，竟伸手要来搀扶李狂澜，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师尊，您受苦了！定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将您害至如此境地！您放心，既然弟子找到了您，从今往后，刀山火海，弟子替您闯！血海深仇，弟子帮您报！断不会再让您受半点委屈！”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可听在李狂澜耳中，不啻于一道道惊雷。名门正派？伪君子？血海深仇？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李狂澜的仇家是多，但多是敌军将领、朝中政敌、江湖悍匪，跟什么“名门正派”八竿子打不着。这少年……不仅认错了人，还似乎把他代入了一个完全错误、且麻烦至极的身份剧本里。

“咳……你……”李狂澜用尽力气，终于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试图打断这少年的自说自话，并甩开他搀扶的手。他李狂澜何等人也，纵然虎落平阳，也轮不到一个来历不明、胡言乱语的少年来“保护”！

然而，他此刻的力气，竟然真的没能甩开少年那看似瘦弱的手臂。少年扶得稳稳当当，触手之处，甚至能感觉到少年绷紧的肌肉下，蕴含着一股与他年龄体型不符的、内敛而精纯的力量波动。

这少年……会武？而且根基似乎相当不俗？

李狂澜心中一凛。这地方，这人，处处透着诡异。

叶轻尘却将他的抗拒当成了重伤下的虚弱和前辈高人的矜持，不仅没松手，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半扶半抱地，将他从泥地里搀了起来，口中不住道：“师尊小心，弟子扶您进去。陋室简陋，但总能遮风挡雨，您先安心养伤，一切等您恢复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