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穿越了。穿成了清代的一名江南女子,沈宛,借住在京城表姐卢婉君的家中。穿越那天,
我在旧书市场翻看纳兰容若所著的《饮水词》,却被封装订扎破指腹,
眩晕之后便到了清代康熙年间。那本老旧词集封面上有一行娟秀小字:“知君何事泪纵横,
断肠声里忆平生。……沈宛寄”。还有一行,看不清楚,似乎是被水沁湿了。
而更让我心脏狂跳的是——我的表姐,卢氏,卢婉君,就是,
那个让纳兰容若“赌书消得泼茶香”,那个让他“一片伤心画不成”,
那个让他念了一辈子、悔了一辈子、写了无数悼亡词的女子。此刻,还活着。
她就在这座府邸里。
她正和纳兰容若过着那些被我、被后世无数人艳羡不已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
原来,这趟穿越,不是来见证结局。而是来亲历一场尚未散场的、盛大而短暂的“寻常”。
第一次见到纳兰容若和表姐卢氏婉君,是我穿越后的第三日。丫鬟阿杉引我去前院用膳。
穿过回廊,还未走近,便听得一阵清朗的笑声和女子温柔的低语。就在回廊尽头,
那株开得如火如荼的海棠树下,我见到了纳兰容若。他穿着石青色暗纹长衫,身姿挺拔,
手中握着一卷书,似是《花间集》。阳光洒下,星星点点,他如画中人。而他身侧,
卢婉君温婉秀丽,浅笑盈盈。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如雪纷飞。
这就是……“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的模样。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看得痴了。眼前这幅画卷太过美好,美好得让我这个来自未来的窥视者,几乎要落下泪来。
“沈姑娘?”是他先注意到了我。目光投过来,清润温和,像玉石轻轻相击的声音。
我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眼睑,快步上前,依照记忆中的礼仪,深深一福:“容若公子。
”“身子可大好了?”他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主人对客人的礼貌。
“谢公子关心,已无大碍了。”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卢氏也走了过来,
她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宛儿,
看你今日气色,就知已然好多了。快来这里坐。”她笑容温煦,
没有半分架子:“我和容若正愁没人一起‘赌书’呢,日后你可要常来与我们作伴。
”她的手那样暖,我却不敢回握,只觉得那温度烫得我心口发疼。我知道这双温暖的手,
会在一年后,变得冰冷僵硬。我知道这张明媚的笑脸,会永远凝固在二十一岁的年华里。
在现代时,我和很多女孩一样,酷爱纳兰容若的词,对于他悼亡词中的感伤也感同身受。
所以,当看到卢氏婉君时,既是喜悦,也是苦涩和感伤。那顿晚膳,我吃得食不知味。席间,
卢氏很自然地给纳兰夹了一块小巧的桂花糕:“你昨儿不是说爱吃这个?
我让厨娘特意多做了些。”他笑着接过,眉眼柔和,随即又亲手为她盛了一碗汤,
轻声叮嘱:“慢些喝,小心烫着。”我坐在下首,像个局外人,
默默看着他们之间自然而亲昵的互动。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控制地被真实的他们所吸引。
纳兰容若,果真如史料记载中所述“君子颀然如长松,温然如春玉”。
他会在卢氏谈论某首词时,眼中迸发出知己般的光彩。他会耐心地教我辨别不同的茶香,
神情认真得像个严谨的学者。他甚至会在饭后,将盘中剩余的肉糜,
仔细地喂给廊下那只慵懒的花猫,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原来,他的深情,并非词中虚构,
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只是这温柔,他几乎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卢氏婉君一人之身。那晚,
我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看了很久。镜中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眉眼清丽,肤色白皙。
这张属于沈宛的脸,竟与白日见到的卢氏有三分相似。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难道我穿越而来,就是为了成为她的......替代品?
2日子在我以"远亲借住"的名义下,如水般流过。每日清晨,我都会"恰好"路过小厨房。
卢氏婉君总在那里,亲手为纳兰准备早茶。"水要蟹眼初沸,茶取三指微撮。
"她一边熟练地注水,一边柔声对我解释,"这是容若最喜欢的火候,
他说这样的茶汤最是醇厚。"我默默记下这个法子。后来很多年,我都固执地沿用,
却再也泡不出当时在纳兰府上闻到的那缕清冽茶香。午后是他们固定的"赌书"时光。
书房里藏书浩瀚,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卢氏起了头,
背的是温庭筠的《菩萨蛮》。她话音未落,他已流畅地接了下去,字字清晰,声如玉石相击。
卢氏婉君佯装嗔怒,轻轻推了他一下:"又让你抢了先!这局不算!"他也不争辩,
只将手边自己那盏还未动过的茶推到她面前,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好,算我输。这杯茶,
权当赔罪。"我坐在靠窗的绣墩上,假装认真翻阅手中的《花间集》。
心却随着他们的笑语声,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我,似乎,
也被纳兰容若吸引了。那日午后,我独自在花园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后的回廊下。
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纳兰与友人的谈话声。"容若兄如今娇妻在侧,红袖添香,当真羡煞旁人。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隐在廊柱后。"卢氏婉君温婉贤淑,确是良配。
"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满足。
"听闻府上还住着一位江南来的表妹,才情不俗?"我的心突然揪紧,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宛儿年纪尚小,不过是暂住些时日。""暂住"二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心里。
我悄然转身,却不慎碰倒了廊下的花盆。"是谁?"纳兰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我仓皇逃离,
裙角沾满了春日的泥土,像是也沾满了我的狼狈。3康熙十五年,
不知不觉也已在府上住了一年。这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
府里传来了消息——卢夫人有喜了。整个纳兰府都沉浸在一片欢欣之中。
纳兰容若更是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卢氏婉君在院中散步,看着她的眼神,
充满了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与期待。我却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如坠冰窖。我知道,史书记载,
卢氏因难产而死,这个孩子,最终也未能保住。那夜,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卢氏浑身是血地站在海棠树下,质问我为何见死不救。"你既知结局,
为何不救我们母子?"我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次日,我借口要去寺庙还愿,
出了府。京城最有名的药堂里,我找到坐堂的老大夫。"若是妇人生产时血崩,
可有什么法子?"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难。除非用上好的野山参吊着元气,
再施以金针止血。""请您教我野山参如何用法。"我取出所有的银钱,
连同腕上的一对玉镯,"无论什么代价。"回到府中,我开始偷偷收集药材。
野山参、当归、阿胶......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我不得不当掉了一对翡翠耳坠,
那是我在这个年代故去的母亲留给我的。康熙十五年冬,突如其来的一件事,
打破了平静的茶书生活。纳兰的母亲明珠夫人来到西厢找容若。
"……这官氏自小对你倾慕有加,额娘思虑再三,
还是答应了下来……"明珠夫人的声音平稳,却如惊雷炸响。
"哐当——"容若手中的青瓷茶盏应声而落,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洇湿了他石青色的衣摆。
他却浑然未觉,猛地站起身:"额娘!您说什么?迎娶官氏?"儿子从未听闻此事,
也绝无此意!"明珠夫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太后的旨意。
"官氏父亲在朝中举足轻重,这门亲事推不得。"这时,卢氏恰好从门外进来。
她手中还端着刚给纳兰炖好的冰糖雪梨,听到这话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容若急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卢氏:"婉君!"他转头看向母亲,
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母亲明知婉君有孕在身,怎能......""正是因为她有孕在身,
才更需要人替你分忧。"明珠夫人打断他,目光扫过卢氏苍白的脸,"婉君是个懂事的,
应当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卢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极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但我能看出,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容若紧紧握着卢氏的手。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愤怒,
却在那句"太后的旨意"前化作无力的挣扎。"儿媳明白。"卢氏轻声应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既然是太后的意思,那......那自然是好的。
""婉君!"容若急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愧疚。她却轻轻挣脱他的手,
对着明珠夫人福了福身子:"母亲若无其他吩咐,儿媳先告退了。"转身时,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容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缓缓跌坐在椅上,
双手掩面,许久没有动静。我顾不得其他,赶紧跟了卢氏过去。"宛儿,我早该明白的。
"她苦笑着,"像他这样的身份,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姐姐,
不是的,公子对您是痴心一片的。"然而,官氏进门那日,竟穿着正红色的嫁衣,
俨然以正室自居。"姐姐莫怪,"她笑着对卢氏说,眼底却毫无笑意,"这都是太后的旨意。
"当夜,纳兰在书房独坐至天明。我远远看见窗纸上他的剪影,一夜未动。次日清晨,
官氏便来给卢氏"请安"。"听说姐姐有孕在身,"她打量着卢氏微隆的小腹,语气不善,
"这府中中馈,不如暂且由妹妹代劳?"卢氏正要开口,我抢先道:"姐姐身子贵重,
太医说要静养。府中事务,自有管家打理。
"官氏冷冷瞥我一眼:"沈姑娘倒是很会替姐姐着想。"自此,府中暗流汹涌。
官氏故意让管家克扣卢氏的用度,在饮食中动手脚。每次我都及时察觉,暗中换掉。一日,
官氏送来一碗参汤:"这是家父特意从辽东带来的老参,最是补气。"我接过参汤,
假意失手打翻:"夫人恕罪,奴婢笨手笨脚。"官氏怒极反笑:"沈宛,你很好。
"我跪地垂首:"妹妹只是谨守本分。"一日,纳兰难得来到卢氏房中。
"官氏的事......委屈你了。"卢氏只是用手拂了拂眼角,分明有泪光闪现,
"我只盼着孩子平安出世。"我听着卢氏的低语,心酸难言。5这些日子,
我与卢氏的感情越发深厚。她常邀我去她房中说话,教我绣花,教我泡茶,
甚至教我纳兰喜欢的词牌。"容若最爱《浣溪沙》,"她一边为我演示泡茶的手法,
一边柔声说,"他说这个词牌最是婉约动人。"我学着她的动作,心中却泛起阵阵酸楚。
那日午后,她忽然握住我的手,神色认真:"宛儿,姐姐有件事要求你。
"我连忙道:"姐姐请说。""若我有什么不测,"她目光恳切,
"请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容若,还有孩子。"我心头一震,强颜欢笑:"姐姐说的什么话,
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她却摇头,眼中含着泪光:"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这府中,
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她从枕下取出一块羊脂玉佩,
塞进我手中:"这是容若送我的定情信物。若我真有不测,请你......"话未说完,
她已泣不成声。我握紧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玉佩,郑重承诺:"姐姐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