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图的空白

沈砚把口罩往鼻梁上推了推，急诊门口的风带着消毒水味儿，钻进袖口里像一把凉刀。

我刚换完夜班，手机又震了一下，护士站的屏幕跳着红色数字，床位永远不够，呼叫铃永远不肯停。

“沈医生，120又来一个胸痛的。”许澜把推车往我面前一挡，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东西，“人脸都白了。”

我走过去，看见担架上的大爷双手死死抓着衣襟，指节发青，额头的汗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到蓝色的隔离单上。

赵世明抬眼看我，瞳孔里全是慌，“医生，我胸口像被压着，喘不过来。”

“先别说话。”我按住赵世明的手腕，指腹摸到跳得乱的脉，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许澜，心电图，抽血，肌钙蛋白，氧气。”

许澜点头，推着赵世明往心电图室走，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又快又尖。

我跟着跑，边走边把嘈杂隔在脑后。赵世明的嘴唇发紫，喉结上下滚，像吞不下去的恐惧。

心电图机“嘀”地叫了一声，纸带慢慢吐出来。

我盯着那几条起伏，心里咯噔一下。

“沈医生。”许澜把纸带递过来，指尖有点抖，“这……不太对。”

“别喊我。”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得发疼，眼睛没离开纸带，“先推到抢救室。”

赵世明听见“抢救”两个字，眼神一下子碎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先活着再问。”我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手心全是汗，还是尽量让声音稳，“听我，别用力呼吸，跟着氧气走。”

抢救室门口人挤人，家属、病人、推车、担架，像一条被塞满的走廊。

蒋铭从对面走过来，白大褂敞着，胸牌晃得刺眼，脚步不急不缓，像这地方跟他没关系。

蒋铭扫了一眼心电图纸带，眉头都没动，“又是胸痛？今晚几个了？”

“这个不一样。”我把纸带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有点发麻，“疑似急性冠脉综合征，可能要开通。”

蒋铭把纸带随手往旁边一放，像丢一张没用的广告单，“床都满了，抢救室再塞一个，谁负责？”

“我负责。”我说完这三个字，才发现自己呼吸太浅，胸口像被勒住。

蒋铭看我一眼，眼神像刀背，“年轻人爱负责是好事，但别拿病人吓唬病人。胃痉挛、焦虑、夜里吃了凉的，哪个不像胸痛？”

赵世明躺在推车上，听不懂那些词，只听懂“吓唬”两个字，眼睛往我这边移，像要抓救命绳。

“蒋老师，”我压着声音，“肌钙蛋白还没出来，心电图有变化，风险太大。”

蒋铭靠近一步，压到我跟前，声音更低，“沈砚，别把自己当英雄。你知道今天上头查床位，谁扛？科里扛。你扛得起？”

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脊柱像被一只手按住，动不了。

许澜在旁边咬着嘴唇，手指攥着推车栏杆，指节泛白。

蒋铭抬手，直接把我电脑上的医嘱界面点回去，“先开点解痉、镇静。观察一会儿，没事就回家。”

“我不同意。”话冲出来的那一刻，我的舌根都发麻，像被自己吓到。

蒋铭盯着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你不同意？你才几年的牌子？”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耳膜上，我下意识吞咽，喉结硬生生滚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喊“让一下”，担架抬着一个呼吸衰竭的病人冲过去，空气里混着血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眼睛发酸。

蒋铭趁那阵混乱，把笔塞到我手里，“病人要走就让他走。你要真心疼，就写清楚‘建议住院，患者拒绝’，你懂吗？”

赵世明的女儿挤上来，手里攥着缴费单，声音发颤，“医生，我爸到底怎么了？住不住院？你们别推来推去。”

我刚想开口，蒋铭先一步**去，语气像在安慰，“没大事，年轻人说话吓人。回去注意休息，别熬夜，明天门诊复查。”

赵世明女儿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又像不敢信，“真的没事？”

蒋铭点头，像盖章。

我站在旁边，手里那支笔硬得像铁，指腹被压出一道白痕，胸口却空得发慌。

赵世明被推到走廊尽头，拿着出院单慢慢走。背影弯着，脚步虚，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追了两步，想把人拉回来，又被护士长喊住，“沈医生，3床血压掉了！”

我回头的那瞬间，听见走廊那边一声闷响。

像有人把一袋米摔在地上。

随后是尖叫。

“爸！”赵世明女儿的声音直接撕裂空气，“快来人！我爸倒了！”

我冲过去，看见赵世明侧躺在地上，嘴角有泡沫，胸口起伏像被剪断的线，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

我跪下去做按压，掌根压在胸骨上，每一下都震到自己手腕发酸。

“除颤仪！”我喊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刮过，嘴里全是铁锈味。

许澜把除颤仪推过来，电极贴上的那一刻，许澜的手抖得厉害，“沈医生，心律……不行了。”

“充电。”我盯着屏幕，汗从额角流进眼睛里，辣得我眨不开，“都离开！”

“砰”的一声，赵世明的身体弹了一下，又软下去。

第二次，第三次。

抢救室里的灯白得发冷，像永远不会眨眼。

最终，监护仪上那条线拉成了平直。

周围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我自己的喘息，像一只破风箱。

赵世明女儿扑上来抓我衣袖，“医生，你救啊！你刚才不是说没事吗？你救啊！”

我想说“不是我说的”，可舌头像被冻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许澜站在旁边，嘴唇抖着，眼睛湿了，却不敢哭出声。

蒋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死亡告知。”蒋铭轻飘飘一句，像把一块石头丢进水里。

我抬头看他，胸口一阵发冷，像有人把冰塞进肺里。

赵世明女儿瘫在地上，哭到声音都哑，“你们医院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夜里，医务科的人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白色墙，白色灯，桌上放着两份纸，一支黑色签字笔。

周主任坐在对面，手指敲着桌面，“沈砚，事情闹大了。家属已经报警，也投诉到院里。”

“我没让他走。”我开口时，嘴唇干裂，轻轻一动就疼，“我建议住院，心电图有问题。”

周主任把一叠打印件推过来，“病历里没有你说的心电图。系统里显示，未开具心电图医嘱，出院记录是你写的，时间也对得上。”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一阵发黑。

那不是我写的句式，可账号是我的。

“我当时在抢救室。”我抬起手想解释，手背上还有按压留下的红印，“有人用我的账号。”

周主任叹了口气，像早就听腻了，“年轻人，总想把责任推出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科室保住，把你保住。”

周主任把另一份纸翻开，露出醒目的标题。

《不良事件报告》。

“签了。”周主任把笔往我这边一推，语气很轻，却像压着一块石头，“写明‘胸痛评估不足，未及时开立心电图’，院里就按流程走。科室内部处理，你继续上班。”

“那赵世明呢？”我声音发飘，胃里像坠着铅，“那条命呢？”

周主任停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病人已经走了。你还活着，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句话落地时，我的指尖不受控地发凉，握住笔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许澜的影子从门口掠过，像要进来又被什么拦住。

我看着那支笔，黑亮的笔尖像一根针，等着扎进纸里，也扎进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