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月满太液池
太液池畔,灯火如昼。
中秋宫宴设在池边的蓬莱殿,殿前平台延伸入水,上铺红毡,设百余席。王公大臣携家眷而至,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笑语喧哗中暗流汹涌。
李恒一家被引至中席,位置不显眼也不偏僻,恰恰在皇帝视线可及之处。李恒心知这是有意安排——既让皇帝看着,又不让他与旁人过多交谈。
王氏紧握婉儿的手,指尖冰凉。婉儿却浑然不觉危险,睁大眼四处张望,被宫中奢华震撼:鎏金铜鹤吐着袅袅香烟,琉璃宫灯映得池水五光十色,宫女太监穿梭如织,端上珍馐美馔。
“李大人来得早。”王琮端着酒杯过来,依旧笑容满面,“令千金今日真可爱,像年画上的玉女。”
李恒起身行礼:“王大人谬赞。”
“一会儿有鱼灯舞,百戏杂耍,令千金定会喜欢。”王琮俯身对婉儿说,“太液池今晚放千盏莲花灯,婉儿想不想去池边看?”
婉儿看向父亲。李恒道:“池边湿滑,婉儿怕水,还是...”
“哎,小孩子哪能怕水?”王琮打断,“多看看就不怕了。陛下特意吩咐,今日不拘礼数,让孩子们尽兴。”他拍拍手,两名宫女上前,“你们陪着李**,小心伺候。”
这是要强行将婉儿带离身边。李恒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忽听内侍高呼:
“陛下驾到——”
众人跪伏。皇帝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着明黄常服,面色苍白,眼下青黑,虽只有五十余岁,却已显老态。他在御座坐下,抬手:“平身。今日中秋,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乐声起,歌舞上。觥筹交错间,暗潮涌动。
李恒心神不宁,目光追随着被宫女带到池边的婉儿。王氏也频频望去,手中绢帕绞得死紧。
王琮坐在皇帝下首,与皇帝低声交谈,不时看向池边,嘴角噙着莫测笑意。
戌时三刻,鱼灯舞开始。数十舞者身着彩衣,手持鱼形灯笼,在乐声中穿梭游走,模拟鱼群嬉戏。灯笼内烛火摇曳,映得舞者身影如梦似幻。
众人皆被吸引,纷纷引颈观看。李恒趁机起身,想往池边去,却被一名内侍拦住:
“李大人,陛下召见。”
李恒心中一沉,只得随内侍走向御座。皇帝正与王琮对弈,见他来,随意道:“李卿来了,坐。朕与王卿下棋,你给朕参谋参谋。”
这是要拖住他。李恒咬牙坐下,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池边。夜色渐深,池畔灯火阑珊,婉儿的小小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池边,婉儿确实被鱼灯舞迷住了。五彩的鱼灯在空中游弋,仿佛真鱼在空中游。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随人流走到了水榭边。
“**,这里太靠水了,我们回去吧。”一名宫女轻声劝道。
婉儿正要点头,忽听水中“哗啦”一声,一条金色锦鲤跃出水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水中。她不禁走近栏杆,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股推力!
婉儿惊叫一声,向前扑倒,翻过栏杆,坠入冰冷的池水中!
“**落水了!”宫女尖叫。
王氏听到叫声,疯了一般冲向池边:“婉儿!我的婉儿!”
李恒也猛地站起,却被王琮按住:“李大人莫急,侍卫已去救了。”
池中,婉儿拼命挣扎。她不会水,冰冷的池水灌入口鼻,肺像要炸开。眼前光影乱晃,耳边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只有水流的轰鸣。
她要死了吗?
忽然,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拽出水面。新鲜的空气涌入,她剧烈咳嗽,睁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是个侍卫打扮的人,眼神却异常温和。
“别怕。”那人低声说,声音很奇怪,像是从水中传来,带着回响。
他拖着婉儿往岸边游,动作迅速。快到岸边时,婉儿感觉胸口一痛,像被针扎了一下,低头却什么也没有。那侍卫已将她推上岸,自己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王氏扑上来抱住女儿,痛哭失声。李恒也赶到,脱下外袍裹住婉儿:“太医!快传太医!”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池水某处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随即消散。
王琮站在人群后,脸色铁青。他分明看见侍卫取血成功了,但那人...不是他安排的!是谁?谁在暗中捣乱?
皇帝也过来了,皱眉道:“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落水了?”
王氏哭道:“陛下,婉儿是被人推下去的!臣妾看见了,有人推她!”
众人哗然。在宫宴上谋害大臣之女,这是何等胆大包天?
王琮立即道:“夫人定是看错了。池边拥挤,许是被人不慎撞到。”他瞪向那两个宫女,“你们是怎么照看**的?”
宫女跪地颤抖:“奴婢...奴婢一直跟着,**走到栏杆边看鱼,突然就...就掉下去了。”
“拖下去,杖毙。”王琮冷冷道。
“慢。”李恒站起身,尽管浑身湿透,目光却锐利如刀,“陛下,臣女落水一事疑点重重。臣请陛下彻查,还小女一个公道。”
皇帝看看李恒,又看看王琮,眼中闪过不耐:“中秋佳节,何必闹得不可开交?李卿之女既已救起,便是万幸。朕会赏赐压惊,此事就此作罢。”
“陛下!”李恒还要争辩。
“李恒!”皇帝厉声喝道,“你要扫兴吗?”
李恒僵住,看着皇帝眼中的寒意,终于明白:皇帝什么都知道。他默许了这一切。
他缓缓跪地:“臣...不敢。”
宫宴不欢而散。李恒一家被送出宫,马车里死一般沉寂。婉儿裹着毯子,还在发抖,嘴唇发紫。
“婉儿,胸口还疼吗?”王氏检查女儿的身体,在心脏位置发现一个极小的红点,像被蚊虫叮咬,但细看之下,有个细微的针孔。
李恒眼中充血:“他们取血了...他们真的取了...”
“父亲,”婉儿虚弱地开口,“救我的那个人...他的眼睛,像鱼。”
“什么?”
“像我们家的锦鲤,金色的,会发光。”婉儿闭上眼睛,“他把我推上岸时,在我耳边说:‘三日后,西市鱼肆,带你父亲来。’”
李恒与王氏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是谁?谁在暗中相助?又有什么目的?
同一时间,王琮府邸密室。
琉璃缸中的青鱼异常焦躁,疯狂撞击缸壁,鳞片青光暴涨,几乎透出缸外。王琮刚回府就赶来看,见状大惊。
“怎么回事?月未至中天,为何...”
话音未落,鱼身猛地一震,所有鳞片同时脱落!无数青鳞漂浮水中,每一片上都浮现完整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脱离鳞片,在水中游走、组合,最终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地图。渭河蜿蜒,标注着七个点,其中一个点闪着红光,正是长安。
地图只显现了数息,便消散无形。青鱼也停止了挣扎,沉入缸底,身上再无一片鳞,露出血红的肉,奄奄一息。
王琮目瞪口呆。按古籍记载,秘纹需月圆之夜以玄阴之血激发,为何提前显现?而且显现的不是长生之法,而是地图?
“大人!”赵成慌张进来,“宫里传来消息,取血...失败了。”
“什么?!”王琮猛地转身,“不是成功了吗?我亲眼看见...”
“血是取到了,但...”赵成咽了口唾沫,“但取血的人不是我们安排的。有人混入侍卫中,救起李婉儿时取了血,但那血...太医验过,是普通的血,毫无灵气。”
王琮如遭雷击:“怎么可能...玄阴之体的心头血,怎么会...”
他忽然想到什么,扑到缸边看那条无鳞的青鱼:“难道...难道李婉儿不是玄阴之体?还是说...这鱼...”
鱼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竟似有嘲弄。
王琮脑中灵光一闪,浑身冰冷:“中计了...这鱼是饵!有人故意让我得到它,让我以为能得到长生之法,实际上...”
实际上是为了什么?那张地图又是什么?
他想起古籍最后残缺的一页,只有半句话:“...图现之时,大劫将至...”
“快!”王琮嘶声喊道,“去查!查这鱼的来历!查是谁卖给陈大的!查渭河那七个点是什么地方!”
赵成领命而去。王琮瘫坐在椅上,看着缸中濒死的鱼,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不是执刀人,他也是鱼。有更大的网,早就撒开了。
此时,西市鱼肆后院。
老陈头藏在柴堆后,已经等了两个时辰。按照李恒暗中传递的消息,他今夜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子时将至,月光如洗。后院井口忽然传来水声,接着,一个人影湿淋淋地爬了出来。
老陈头屏住呼吸。那人站起身,月光下看清面貌——竟是日间在太液池救起婉儿的那个侍卫!
但此刻他换了粗布衣裳,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泛着淡淡金芒,像鱼的眼睛。
“陈师傅?”那人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水般的回响。
老陈头走出来:“你是...”
“我叫阿沅。”那人抹了把脸上的水,“渭河渔人。也是...鱼的兄弟。”
老陈头不解。阿沅走到院中水缸边——缸里养着几条待宰的鱼,他伸手入水,轻轻抚摸一条鲫鱼。奇妙的是,那原本惊慌的鱼立即平静下来,亲昵地蹭他的手指。
“我能与鱼说话。”阿沅收回手,金色眼睛看着老陈头,“也能听懂它们的话。这条青鱼,是我故意让老赵捕到,送到你这儿的。”
“为什么?”
“因为它身上藏着秘密。”阿沅压低声音,“三百年前,渭河曾出过一条龙鱼,受天子册封,守护河道。后天子无道,龙鱼含怨而逝,临终前将毕生灵力封于七片主鳞,散落渭水七处,并预言:当七鳞重聚,龙鱼再现,涤荡污浊,还天下清平。”
老陈头听得怔住:“这...这是神话吧?”
“神话往往有真。”阿沅望向皇城方向,“王琮所得古籍,正是当年方士记录。但他不知,那古籍后半部被毁,只留下长生之法的记载,却不知那所谓的‘长生’,实则是唤醒龙鱼灵力的钥匙。”
“钥匙?”
“玄阴之血是钥匙之一,但并非唯一。还需执刀人的悔悟,受难者的宽恕,以及...一个见证。”阿沅看向老陈头,“你就是那个见证。三十年宰杀生灵,却心存仁念,这份矛盾,正是仪式所需。”
老陈头后退一步:“我...我不懂这些。我只是个屠夫。”
“屠夫的手,也能救人。”阿沅从怀中取出一片青鳞——正是那条青鱼脱落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幽光,“王琮以为他得到了全部,其实他只得到一片。其余六片,分散在渭河六处,需在月圆之夜同时唤醒。明日就是最后一夜。”
“你要我做什么?”
“带李恒大人来,明夜子时,渭河灞桥段。他是受难者,需要他的宽恕。”阿沅将鳞片塞给老陈头,“这片鳞你收好,关键时刻,它能救命。”
“那你呢?”
阿沅笑了笑:“我要去准备其他事。记住,明夜子时,灞桥。”说完,他转身跃入井中,水声轻响,再无踪迹。
老陈头握着那片温凉的鳞,站在月光下,恍如梦中。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手中的鳞片真实存在,上面的纹路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这一夜,长安无人安眠。
李府,婉儿发起了高烧,梦中呓语不断,说的都是关于鱼的话:“鱼哭了...鱼说疼...鱼要回家...”
王氏彻夜守在床边,以泪洗面。李恒在书房中,对着崔琰刚送来的密信沉思。信中说,渔父已入长安,明夜灞桥相见。另,陇右军已秘密开拔,三日内可抵长安城外。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王琮府中,他对着无鳞的青鱼枯坐一夜。天亮时,赵成带回消息:卖鱼的老赵三日前已离开长安,不知去向。渭河七处地点已查明,都是古祭坛遗址。
“祭坛...”王琮喃喃道,“不是长生,是祭祀...祭谁?”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过的野史:武帝时,有方士言渭河有龙气,建七坛镇之。后武帝崩,七坛渐废...
难道那鱼身上的地图,是七坛位置?唤醒它们,会怎样?
“大人,还有一事。”赵成迟疑道,“昨夜西市鱼肆,有人看见一个湿淋淋的人从井中爬出,与陈大交谈。那人眼睛...据说像鱼眼。”
王琮猛地站起:“找到陈大!还有李恒...不能让他们碰面!”
“但李恒毕竟是御史大夫,无凭无据...”
“那就制造凭据!”王琮眼中闪过狠厉,“去库房取一包盐,埋在陈大后院。盐铁私贩是重罪,足够抓他了。至于李恒...他女儿落水受惊,病重不治,也是常事。”
赵成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
“去办!”王琮嘶吼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陛下那边我自会解释,就说李恒勾结盐贩,图谋不轨,其女落水是畏罪自杀!”
赵成低头退下。王琮回到密室,看着缸中濒死的鱼,忽然疯狂大笑:
“我是执刀人!我永远是执刀人!什么龙鱼,什么大劫,都是胡扯!我要长生,要权力,要这天下!”
鱼静静沉在水底,眼睛半睁,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也许,在鱼的眼中,执刀人与鱼肉,本无区别。
都是网中的生灵,都在苦苦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