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我坐在灯火辉煌的酒店宴会厅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高脚杯纤细的杯柄。
2025年的深秋,枫川一中的十年之约,到底还是来了。
微信群里沉寂多年的头像一个个鲜活起来,电子请柬在手机屏幕上闪烁,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漾开的却是整整一个青春的倒影。
他们说,人体细胞全部更新一次,需要七年。
那么十年后的我,血肉之躯里,早该寻不见一丝当年的痕迹。
可为什么,当穿梭在觥筹交错间,看着那些依稀可辨轮廓、却已然被岁月雕琢出陌生模样的面孔时,我恍惚觉得,自己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重点班门口,需要深深吸一口气才敢走进去的少年。
时光并未慈悲地带走一切。它只是把那些尖锐的痛楚与欢欣,打磨成了心底沉默的沙砾,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用粗糙的质感提醒你它们的存在。
我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落在了不远处的苏雨晴身上。
她依然很美,是一种被时光精心润泽过的美,比十七岁时更添风韵。香槟色的礼服,得体的笑容,周旋于老同学之间,游刃有余。
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她身边站着的人,不再是当年任何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
听人说,她嫁了位企业家,生活优渥,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我们隔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何止是这十米的距离,那是一整个呼啸而过、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后来,她端着一杯酒,向我走来。步态依旧轻盈,却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在走廊上蹦跳着、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少女。
“陈默,”她在我面前站定,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寒暄是干涩的,无非是工作、家庭、孩子。直到片刻的沉默后,她忽然抬起头,眼眸里闪着宴会厅水晶灯破碎的光,轻声问:
“陈默,你说……当年,到底是谁偷走了我的学霸?”
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时光的锁。
尘埃扑面而来,带着粉笔灰、试卷、还有夏日暴雨后泥土的气息。
我的学霸。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亲昵,又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指的,自然是陆晨轩。
那个曾经照亮了整个枫川一中天空的名字。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稳坐年级第一宝座,连谈恋爱都能被老师“网开一面”的天之骄子。他是她的“学霸”,是她青春剧本里最浓墨重彩的男主角,哪怕剧本的结局,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设定。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让我卑微地喜欢过、也曾让我痛彻心扉地怨恨过的女孩。
十年光阴,似乎终于让我能以一种平静的目光,审视我们三个人,或者说,我们那一群人,共同走过的岁月。
是谁偷走的吗?
我晃动着杯中的残酒,琥珀色的液体挂壁,留下短暂的痕迹,又迅速滑落。
我想起陆晨轩在操场上奔跑时飞扬的发梢,想起他解开难题时眼底自信的光,也想起他和苏雨晴分手后,那个在宿舍阳台上一言不发、望着夜空直到天明的孤单背影。
我想起林晓晓匿名举报时那义愤填膺又带着隐秘快意的眼神,想起唐可心递过来那颗薄荷糖时指尖的温度,想起男生B——那个和我一样,曾被视为配角的存在——在拿到人民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脸上那混合着泪水的笑容。
更想起我自己。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用汗水与泪水洗刷屈辱,用一本本习题集搭建阶梯,拼命想要爬出深渊的自己。
偷走陆晨轩的,真的是某个具体的人吗?
还是那不可抗拒的成长本身?
是苏雨晴口中“家境不好”的现实,是林晓晓因爱生恨的偏执,是高考这座独木桥带来的巨大压力,是我们每个人在命运洪流中身不由己的抉择?
又或者,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偷走了彼此的一些东西,也被时光偷走了最珍贵的什么。
苏雨晴没有得到我的回答,或许她也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
她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失落。她转身融入人群,香槟色的裙摆像一条游弋的鱼,消失在人海。
我独自站在原地,窗外是这个城市十年后更加璀璨的夜景。
而我的青春,早已散场。
留下的,只有这个关于“偷窃”的疑问,和一段回不去的过往。
故事,得从2015年的那个秋天,枫叶正红的时节,开始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