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的秋日,阳光透过高二(一)班宽大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斜线。光柱里,细小的尘埃无声地翻滚、舞动,像极了这间教室里弥漫的、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焦虑粒子。
课间十分钟,本该是喧嚣沸腾的时刻,这里却异样地沉寂,仿佛声音也被那沉重的学习压力吸走了大半。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以及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构成了一种背景音似的白噪音。
陈默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这个位置像是整个空间的缓冲地带,也是观察者的绝佳席位。他刚合上物理练习册,指尖却下意识地、近乎秘密地探进抽屉深处,触碰到一本包着牛皮纸封皮的书。
书脊没有名字,这是他亲手为它穿上的“隐身衣”——一本他追更了多年的漫画最新卷。
指尖传来纸张熟悉的触感,一丝微不可查的松懈刚刚爬上眉梢,眼角的余光却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前排靠窗的位置,陆晨轩正侧着身,和同桌指着摊开的习题册,低声交谈着。那不是讨论,更近乎一种从容的点拨。
陆晨轩的手指修长,点在复杂的电路图上,轻松得像是随手划掉一个错误选项。
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连他额前垂落的几缕黑发都显得清爽利落,不见丝毫熬夜苦读的油腻。
陈默迅速将漫画书更深地塞进书包最底层,用几本厚厚的教辅把它彻底掩埋。
这个动作带着点做贼心虚的仓促,仿佛那本书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违禁品。
的确,在这个号称“枫川一中神殿”的重点班,一切与高考无关的喜好,都近乎一种原罪。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偷藏漫画的**,而是因为前排那个身影所代表的无形壁垒。
陆晨轩。
年级第一。
一个名字本身就象征着一种规则,一种让人连嫉妒都感到无力的高度。
他似乎永远这般游刃有余,时间在他那里仿佛被拉长了,足够他轻松搞定所有难题,还能剩下闲暇去……去做什么呢?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连呼吸都像是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越过操场,对面那栋略显陈旧的教学楼,就是苏雨晴所在的普通班。
此刻,那边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甚至能看到走廊上追逐打闹的身影。那边像一个色彩鲜明、充满烟火气的世界,而自己身处的这间宽敞明亮的教室,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无声的牢笼。
阶级感并非来自物质,而是源于一种氛围,一种被“前途”和“排名”这座大山死死压住的凝重的空气。他答应过苏雨晴,这次重要的摸底考试后,要给她一个“重要的答复”。
那个约定,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支撑着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一天天熬下来。想到苏雨晴笑起来弯弯的眼睛,陈默的嘴角才几不可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喂,默哥,发什么呆呢?”一个身影带着风窜过来,一**坐在他前面的空位上,是许浩。
他算是这个班里少数还残存着点“活气”的人,脸蛋圆圆的,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听说没?隔壁班苏大美女今天又被人在走廊堵着表白了,阵仗不小啊。”许浩挤眉弄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颗石子投入死水,在陈默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陈默皱了皱眉,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陆晨轩的方向。
陆晨轩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已经结束了讨论,正拿着一本英文原版书静静地看,姿态闲适得像在咖啡馆度假。这种对比,让陈默心里那点因苏雨晴而起的微妙悸动,瞬间蒙上了一层自惭形秽的阴影。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高志远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步伐很快地走上讲台。他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
原本就稀少的交谈声瞬间彻底消失,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下来,整个教室落针可闻,一种更强的压迫感随之降临。
高志远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一行大字:
【距摸底考试还有7天】
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他转过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台下每一张年轻却难掩疲惫的脸。
“都看到了。”高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这次摸底考试的重要性,我不再重复。我只强调一点——”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成绩,将直接决定你们是否有资格,继续留在这个教室。”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默感到自己的后背瞬间绷紧,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他清楚地听到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留在这个教室,意味着留在精英的行列,意味着保有冲击顶尖大学的希望;离开,则意味着被打回“普通”的原形,之前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成了笑话。这是悬挂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简单,粗暴,却无比有效。
“学校的原则很清楚,重点班,动态管理。能者上,庸者下。”高志远的语气没有任何感**彩,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我希望一个星期后,还能在这里看到你们每一个人。当然,前提是,你们配得上这个位置。”
配得上。
这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陈默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他不由自主地又望向窗外,对面教学楼的喧闹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苏雨晴的脸庞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重要的答复”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在这样**裸的生存压力面前,那些朦胧的情感,显得多么不合时宜,甚至……奢侈。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前排的陆晨轩。
陆晨轩也微微坐直了身体,但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仿佛面临的不是一场可能决定去留的危机,而只是一道需要解开的有趣题目。
这种绝对的自信,源于绝对的实力。陈默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苦涩和无力感的暗流。他和他,虽然同处一室,却仿佛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高志远又强调了几句考试范围和纪律,便快步离开了教室,留下满室的死寂和沉重的心事。预科铃适时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但再也没有人喧哗或随意走动了。
每个人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埋首于书山题海之中,仿佛刚才那短短的十分钟课间,只是一次奢侈的喘息。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旧书、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他翻开崭新的物理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黑板上的“7”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他。
班主任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苏雨晴期待的眼神在脑中闪烁,而陆晨轩从容的背影,则像一座横亘在他前方、难以逾越的大山。
无声的战场?
不,战斗的号角早已吹响,只是大部分人,像他一样,连呐喊都只能压在喉咙里。
他握紧了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后一排到第一名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那个约定,为了能继续留在这间令人窒息却又代表希望的教室,他必须拼尽全力,去跨越这道看不见的界限。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而对面的普通班教学楼,传来的隐约欢笑声,此刻听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的战场,在这里,在这一片看似无声、却硝烟弥漫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