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裳和宋云徵成亲二十五载,是东都城人人羡慕的国公夫人,夫君对她深情温柔,儿子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女儿乖巧听话秀外慧中。
她总对旁人说此生很是圆满。
后来她才知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绝对,上天容不得圆满。
向来把女儿当明珠捧在手心的丈夫突然强硬地要为她定下亲事,男方只是个守城小兵,家中只有守寡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
“你疯了吗?堂堂镇国公的嫡长女要嫁给这样的男子,我死都不会同意!”
“夫人,你莫要欺少年穷,那孩子我考究过,将来定能光耀门楣。”宋云徵铁了心,一定要将女儿嫁给连品级都没有小兵。
沈丹裳觉得宋云徵是被下降头了。
就算那小兵再有出息,以他家世,将来顶破天就是副将,何况她从来没想要将女儿嫁给武官。
为此事,她和宋云徵吵得不可开交。
即便她以死相逼,都不能改变宋云徵的决定。
“夫人,当年他们家救过我一命,我必须要报恩。”宋云徵低声说。
“你放心,我不会让女儿受苦,有我扶持,那孩子很快能在朝廷站稳脚跟。”
沈丹裳不想听他的废话。
“你不能牺牲女儿的婚事去报恩。”报恩的方式有太多了,为什么一定要拿女儿的终身大事去回报。
女儿得知此事,跪在宋云徵的面前恳求,她说她已经心有所属。
她和丞相家的小公子是青梅竹马,早就决定将来嫁给他。
沈丹裳和丞相夫人也有意结亲,只是两家尚未说破,宋云徵就闹出这么一出。
宋云徵不为所动,他将女儿禁足,强势为她定下亲事。
就在沈丹裳要去调查那个小兵家世时,他们的女儿在屋里以死明志。
她的宝贝女儿,年仅十七岁便香消玉殒。
沈丹裳疼得肝胆俱裂,一口血呕了出来,对宋云徵二十五年的爱意全都化成怨恨。
再次睁眼,她回到和宋云徵刚刚定亲的十六岁。
失去女儿的痛依旧在她胸腔震荡,她恍恍惚惚了半个月,才终于从悲恸中走出来。
“姑娘,宋世子今日就要回东都城,您要不要去城门接他?”丫环兰青走了进来,目光隐带担忧地看着沈丹裳。
自从半月前姑娘染了暑气,整个人都是蔫蔫提不起精气神,不管哪家闺秀邀约都推拒不爱出门,看着就让人担心。
老夫人和夫人每日都亲自来看望,眉宇之间全是担忧。
沈丹裳听到宋世子三个字,心底难以控制地生出恨意。
是了,她重生在七夕前,这个时候的宋云徵还在领兵剿匪。
她与他有一个月没见面,待他回来,两家就要开始议亲,他们的婚事定在十一月。
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前世,她无数次质问他为何要那么做,他都没有给她答案,没想到她在女儿自戕后跟着死了。
可她怎么就重生在这个时候呢。
沈丹裳心里苦笑。
“今日是不是七夕?”沈丹裳问。
“是呢,今日有花灯会,姑娘要不要去看热闹?”兰青连忙说。
沈丹裳前世并没有去看花灯会,因为她白天在城门守了一天,并没有等到宋云徵归来,反倒是中了暑气,加重了风热症状。
“好。”沈丹裳想了想,点头应下来。
她不能继续沉浸在前世的悲伤中,那是她无力改变的,现在更重要是眼前,不能让母亲和祖母为她担忧了。
七夕节是东都城百姓最热闹的节日之一,主大街从白天开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夜幕降临,华灯初起,整条长街的花灯亮了起来,竹骨绢面的灯山连成蜿蜒的广河。
璀璨夺目,绚烂耀眼。
沈丹裳被家丁丫环护在中间,沿着长街往灯王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侧的商贩吆喝声不断,有卖绢花的,有卖糖人的,还有不少卖许愿灯的。
“姑娘,奴婢去买一盏许愿灯,一会儿姑娘可以去许愿。”兰青道。
沈丹裳被这充满烟火气的热闹冲淡了心中不少苦闷,她想为前世的女儿和自己许愿祈福。
“我自己去买。”沈丹裳说。
沈丹裳来到卖许愿灯的货郎前面,挑了两盏精美的莲花灯,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这味道……
她疑惑地看向隔壁,是一个卖香囊的少女。
少女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容貌清丽秀美,她将香囊挂在竹架上,笑容甜美地招呼客人。
“这香囊里面是放了药草吗?”沈丹裳走过去询问。
“没错,这里面有各种药材,姑娘需要什么功效的?”少女看到沈丹裳,乌黑的杏眸飞快闪过一抹诧异。
沈丹裳神色有些怔忪,她拿起一个靛蓝色的香囊。
香囊的布料普通,也没有精致的花纹,里面装的是安神香,却又比安神香多了一点不同的味道。
“你在安神香里加了什么?”沈丹裳问。
“原来姑娘也是懂医的,这是我们家的秘方,不便告知呢。”少女歪着头,笑着对沈丹裳说。
沈丹裳抬眸看向她,仔细端详她的五官,轻轻地呵了一声,“是吗?”
突然,不远处的人群一阵骚乱。
“滚开!再挡着,老子杀了你们。”一个魁梧大汉凶狠地推开人群,他神情慌乱,大口喘着气。
两个士兵在他身后追赶。
大汉用力踹断花灯架,用力一推,花灯架朝着人群倒了下来。
沈丹裳下意识要去拉开那少女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心!”
她猛地回过头,宋云徵年轻俊美的脸庞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他目光专注且紧张地看着前方,在靠近她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沈丹裳也在这里。
沈丹裳看到他脸上闪过一抹迟疑,但也就只是一瞬。
他已经从沈丹裳的身边快速掠过,稳稳地将那少女搂在怀里,躲开倒下来的架子。
沈丹裳捏紧了手中的香囊,嘴角勾起一抹很淡很淡的弧度。
前世她和宋云徵因为女儿亲事的争吵如走马观花在脑海里闪过,他的偏执,他的坚持,他的强势,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原来……
这才是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