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临安县城下了一场大雪，上元节后西街才陆陆续续有人走动。
江幼宜一直在西街的刘记点心铺里上工，年后，总有舍不得的人家挑拣点糖酥果子，精致的糕点做个人情往来，故生意极好，待到忙完歇口气，已到午时。
“请问，还有海棠糕片吗？”
“有。”
江幼宜揉了揉手腕，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意，眼前的妇人竟是识得的。
“霍伯母。”
霍家离自家相隔三条街远，本应该不相识，但霍家大郎霍延与和汪明颂是同窗，曾经，江幼宜给汪明颂送些衣衫吃食时见过几面，但后来不知为何，霍家大郎生了重病，一病不起，久卧床榻，汪明颂还带着她去探望了一番，回来路上一直感叹可惜，山长说霍家大郎是个好苗子，以后说不得能登进士赴琼林宴…
她之所以将霍家记得清楚，是因霍家伯母同母亲一般，夫君早亡，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养家之余还供霍延与读了书，实在令人佩服。
“你是江家姑娘吧？”
“是的。”
霍母一身浅蓝色袄子洗得发白，但胜在干净板正，面色蜡黄且被岁月侵蚀额角布了几道深纹，头发银灰色利索地梳在脑后，好在唇上抹了点口脂添了几分精神，想来今日要去见什么人细细打扮了一番。
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少年精瘦，面色黯淡，一双黝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江幼宜，被她发现了，又带着少年人的窘迫慌乱垂下了头。
“这是？”
“我家二郎，今日有个友人家里添丁，买个点心去瞧上一瞧。”
“二郎有十一二岁了吧？”
霍母面露愧色。
“十四了。”
江幼宜愣了一下，很是窘迫。
“我眼拙，总是看不准人。”
“姑娘不必自责，大郎长年吃药，家中贫寒，自然就亏待了二郎一些，是我这个娘没把他养好。”
“哦，我给你装糕片吧…”
江幼宜熟练地取了油纸包了糕片，系好绳结，又另外取了一包绿豆糕一并塞到霍母手里。
霍母拎着面露疑惑。
“姑娘，是不是给多了？”
江幼宜笑眯眯拍了拍霍母的手。
“二郎瞧着糕点很是欢喜，这点绿豆糕拿回去给他尝尝鲜，不要钱…”
霍母急忙推拒。
“这如何使得？”
“你就拿着吧，可小声些，别同别人说啊…”
霍母连连点头。“真是个心思玲珑的好姑娘。”
她付了钱准备带着二郎离开，又顿住脚步转头问了江幼宜。
“听得纪媒婆说你和汪家后生的亲事退了？”
江幼宜点头。
“是。”
霍母倒没有惋惜。
“汪家后生心思浮躁，眼高于顶，不踏实，走一步就想得三步，小聪明有，缺少点男子该有的胸襟，他退了你的亲事，是他没有福气。”
江幼宜听得神清气爽。
“是的，我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退了我的亲，可不是他没福气。”
一直默不作声的霍二郎听得这话很是讶异，黝黑的眼眸往绿豆糕上瞧了一眼，又怔怔地望着满含笑意的江幼宜，不明白她被退了亲，为何还能笑得如此开怀，他曾经见过有被退了亲事的姑娘，想不开直接跳了绵东江。
霍母带着他离开，语重心长地对二郎说。
“你以后也该如此，不要遇到点事就像天塌了一般，你只要还能喘气，还能吃得下东西，这天就塌不下来，人只要活着，只要有一口气，失去的以后都会慢慢得到，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霍二郎默默地听着，走到巷子的拐角处，朝江幼宜看了一眼。
她热忱地招呼着客人，脸上浮现灿烂的笑意。
也不知有什么值得她笑…
他的家，常年飘荡着药味，苦涩熏得人眼眸都睁不开，偶尔睁开，眼角都吊着泪，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笑，是极为奢侈和珍贵的东西…
午时过后，江幼宜重新换了一套水绿色褙子，扎了双髻绑了杏黄色头绳，挎了黑色流苏荷包，准备相亲去。
她那黑心肝的伯母已经约好了时辰，下午县衙主簿的儿子在县城的竹园里等着她前去。
竹园内遍布假山水榭，亭台楼阁，内设清雅茶馆，是临安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常来的。
即便现在冬日，花草凋零，枯木残枝，但凭这些精良的雕梁画栋，都透露出沧桑的奢华，别有一番滋味。
大伯母和主簿夫人坐在二楼喝茶，而江幼宜站在一处八角水榭处，与对面的男子互相地打量着。
江幼宜微微皱了一下眉，怎么说呢…
他，像一只虾。
准确来说，像一只正在油炸的河虾。
全身通红，但依旧能蹦跶一下。
他穿着大红色的绸衣广袖长袍，头戴黑色花翎玳冠，两耳插着细长的红枝，如河虾的两根长须，特别是他的眼睛，如同河虾头上那对圆鼓鼓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她生怕他只要一转动，那对眼珠子便会毫不留情地从眼眶里弹出来。
他的背驼得犹如道观画像中的老道，但更像虾精附身，正常人家，谁会长成这个样子。
之前，她还提了一包糕点去纪媒婆家问了主簿儿子的情况。
纪媒婆眼角挑了挑。
“人差不多吧，家中并未有其污臜事，能传宗接代，而且是富户，两铺子在收租，虽然主薄是个小官，但也是吃朝廷的饭，只是你若是真想嫁过去过好日子，就得忍常人不能忍之事。”
“是什么？”
“相貌。”
江幼宜松了口气，心想这有什么难的，晚上熄了灯还不是一样，再说，再丑能丑得过张飞啊！
别人吃不了的苦我来吃，她们这些没福气的。
今日一见，果然各有各的丑处，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这世间找不到的千奇百怪。
她把以后的生活想了一遍，假如他的手搭上自己的手，枕边睡着一只大虾然后…
不能想下去了，否则今晚要做噩梦。
对不起，刚开始豪言壮语了，这种福气她真的享不了，一点都享不了。
她就是个穷命。
上天给机会翻身都成不了的穷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