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幼宜很不喜欢听别人说，我只是为了你好，这句话。
周围有太多人喜欢说这句话了，到了最后，都是他们好，她不好。
在这混乱的世道，谁有闲心为了别人好，每家都有漏雨的瓦，不过都是想揭了别人家的瓦盖在自家而已。
抢得明目张胆，说得冠冕堂皇。
“师哥，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你刚刚说出的那句话，我一直在咬牙忍着呢，你若是再多说，我怕我会说出更加难以入耳的话，污了你读着圣贤书的耳朵…”
汪明颂脸色有些不悦。
“幼宜，你为何不能像老师那般懂礼节，知荣辱，偏要学些市井小民的行径，辱了老师的名声。”
江幼宜低声笑了。
“父亲幼时曾教过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我现在不懂礼节，不知荣辱，完全是因我衣食不足，两手空空，要不师哥你给我点银子，不出时日，我定能成为你口中温顺谦卑的女子。”
汪明颂叹了口气，露出失望的神色，甩了甩衣袖，一声不吭地走出了院门。
她就知道，这世上最好拒绝人的方式，便是提钱。
明日便是年三十，正西街的屠户那里，还留了两斤猪肉等着她去拿，不过要等她去绣坊将母亲的工钱给结了，然后再去杂货铺称两斤花生瓜子，街坊邻居来串个门，新年好歹有个给头，再添点辣白菜，李家婆子那家做得最好吃…
这么多事等着去办，江幼宜是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东想西想。
江母只一个劲地抱怨。
“你说他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提这事，这和亲手把你推下山崖有什么区别，当初他就不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和他订了亲，如今年岁久了，出尔反尔，可着倒打一耙，还说我们拖累了他。”
江幼宜从墙角提了一挎篮，用裁衣剩下的布条将挎绳缠了几圈，这样竹提手才不会轻易勒了胳膊上细嫩的肌肤。
“娘，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明日年三十晚我们吃饺子啊，我还是喜欢吃鲜肉大葱的，你呢？”
江母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没胃口。”
“那就和我一样，做好了给族老送一碗过去，一年到头，正经吃白面的，也就等着年尾这一顿了。”
江母脸色依旧不好，江幼宜明白，她娘就是这般，不把心中的气给泄了，好几天都要唠叨且不得消停。
“往后你的亲事可怎么办，这么着急去哪里找个好人家去，”江母呼出一口气。“罢了，去绣坊时顺道问问还有什么活计，我多费费眼，给你挣个罚银出来，毕竟女儿家的婚事，那是一辈子的事，哪能糊涂将就…”
江幼宜笑了。
“娘，你就别操这份心了，我已经想好了对策。”
江母精气神顿时一下上来了。
“什么对策？”
“我去附近的书院打听下哪家读书人还没订亲，家中如何，然后在他下学路上将他掳了去，或者推他下河，而后我装作救他，他再来个以身相许，不就成了。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是他的娘子，他还不把我当做神佛供起来啊，你说对吧，娘…”
江母眼眸眨了眨。
“这不太好吧，万一事情败露，你还得挨衙门的板子。”
“万一成了呢…”
江母沉思许久。
“那你做得干净利索点，别让人抓到把柄。”
“行。”
江幼宜整理了裤脚，挎着竹篮，准备出门，江母又急忙吩咐一声。
“记得找个俊些的。”
“晓得了。”
今年只下了两场薄雪，没有以往的天冷，但冬日就是冬日，寒冷钻进脖子里，依然能将骨头冷碎。
江幼宜将灰色的布巾包了头和脖子，朝西街走了过去。
许是因过年的缘故，严寒也挡不住民众过年的欣喜，西街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叫卖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都想着在今日将买卖做完，明日，都在家中吃年夜饭了…
从屠户那头取了两斤猪肉，正准备去绣坊，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被惊得转过头，纪家茹娘正抱着一只大肘子边啃边龇牙对着她笑。
“幼宜，你被退婚了？”
这么快？
汪明颂前脚刚走，她后脚出门，还没一炷香的时辰，就传开了？
“你知道了？汪明颂告诉你的？”
“呃…”纪茹娘打了个饱嗝。“汪秀才进了我家，给我娘手心里放了几个铜板，让我娘好生给你物色个好郎君，我娘转手就把那几个铜板给我买酱肘子啃了。”
汪明颂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有那闲钱还不如直接给她，她也很久没啃酱肘子了，脸颊瘦得急需好物来补一补呢…
“你娘把铜板扔给你，就没说什么吗？”
“说了…”纪茹娘吸溜一声。“我娘说他是，乞丐窝里喝茶，装的哪门子大爷，拿着几个铜板当银子使，他以为他是县太爷啊，不过一个秀才名头就拿乔托大，有什么了不起的。”
江幼宜嘿嘿一笑。“你娘还说了什么？”
“她说江家女娘也是个没用的，捧着青花瓷盆装大粪，选的人只光顾着好看，内里臭成这般都不舍得丢，要不是那堆臭大粪去找本家了，江家女娘恶心一辈子还不自知。”
江幼宜顿时面黑如炭。
纪茹娘吧唧一下嘴。“幼宜，你怎么不笑了？”
江幼宜从上往下打量了纪茹娘圆滚滚的身子一遍。
“还吃？”
“我吃东西碍着你什么事了？”
“都胖成大灯笼了，小心被人挂在檐廊下点灯。”
纪茹娘翻了个大白眼。“怪不得被别人退婚，那堆恶心人的东西都看不上你，可见你比他还不如…”
江幼宜气得指着纪茹娘。
“你再说一遍！”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你是我谁啊…”
“媒婆养大的以后还是个媒婆！”
“绣娘养大的以后可不一定是个绣娘！”
江幼宜气得两眼瞪得极大，哼了一声，挎着篮子往前走去，今天真是晦气，被退婚了，吵架都吵不利索，平时纪茹娘如何是她的对手，看来是汪明颂扔的几个铜板起了作用，让纪茹娘吃了酱肘子气血十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