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慢点喝。”林菀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把水杯凑近婆婆嘴边,小心地倾斜。
温热的药水顺着杯沿流下,混着药粉,滑进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嘴里。婆婆呛咳起来,
混浊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洗得有些发白的蓝条纹病号服上。
“咳咳……苦……”张桂芬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良药苦口。
”林菀面无表情,拿起毛巾,动作机械地擦拭着婆婆的下巴和衣襟残留的药渍。
白色的毛巾拂过,留下淡淡的黄渍和药粉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久病之人特有的衰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突兀地打断了这死寂的画面。是陈莉,
她唯一的闺蜜。林菀瞥了一眼仍在费力吞咽药水的婆婆,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
陈莉的头像疯狂跳动,一条信息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张照片。
指尖划过屏幕的瞬间,林菀的呼吸停滞了。照片的光线暧昧昏黄,
显然是某个高档酒店的套房。柔软宽大的白色床褥上,两具**的身体紧密交缠。
男人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丝餍足的弧度——正是她的丈夫,苏明远。
他怀里搂着的女人年轻妖娆,海藻般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
最刺眼的,是女人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钻戒,在昏昧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贪婪的光芒,
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林菀的眼底。照片下方,是陈莉发狂般的信息轰炸:【菀菀!
你看!苏明远这个畜生!!!】【这**是谁?】【在哪?我找人去捉奸!!
】【菀菀?你在看吗?回我啊!别吓我!】林菀的手指冰凉,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全部褪尽。
她盯着那枚钻戒,目光像是要把它烧穿。就在几天前,苏明远还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
说公司**紧张,暂时委屈她,等这阵子过去了,一定补她一枚更大更好的。她信了,
甚至为自己曾经的期待感到一丝愧疚。她缓缓退出聊天界面,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
朋友圈的红点赫然在目。点开,置顶第一条,来自一个刺眼的昵称——“小仙女菲菲”。
配图正是那张床照,角度略有不同,苏明远的侧脸更加清晰,
那只戴着钻戒的手炫耀般地搭在他**的胸膛上。配文更是嚣张跋扈,
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液:【真爱无敌!某些黄脸婆,你妈都快死了还在医院装什么孝心?
省省吧,你老公的真心(和钱)都是我的了!识相点赶紧滚蛋!别碍眼!
】林菀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回病床。张桂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向她,那眼神里没有关切,
只有长久病痛折磨下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根深蒂固的厌烦。空气凝固了。
消毒水的味道从未如此刺鼻。林菀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暗潮。
她没有任何停顿,指尖轻点,退出了朋友圈,锁屏。手机被轻轻放回床头柜,
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封存。她站起身,
走到病房角落那个小小的简易储物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盒药,
包装盒上的名字带着沉重的不祥意味。她拿出其中一盒,手指在药盒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
极其缓慢地,将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塑料药瓶,
里面装着半透明的药片。她拧开瓶盖,倒出几粒,和往常一样,掰碎,混入水杯。“妈,
喝水。”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甚至比刚才喂抗癌药时还要轻柔几分。
她将水杯再次凑到婆婆嘴边,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在温水中迅速溶解、消失。
张桂芬似乎对换了药毫无所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像完成一项任务般,
就着林菀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药水滑过喉咙,她的眉头甚至舒展开了一些,
也许是维生素片的味道,比那些苦涩的抗癌药温和太多。林菀安静地看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切割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
掩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她喂得耐心而细致,直到杯底见空。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苏明远裹挟着一股室外的燥热和浓烈的古龙水气味闯了进来,
脚步急促,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却掩饰不住疲惫的焦灼。“妈!”他几步冲到病床边,
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心疼,“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他伸出手,
似乎想去握张桂芬枯瘦的手,目光却迅速扫过床头柜上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飞快舒展。他转过身,
看向正在窗边安静整理陪护床被褥的林菀,语气是刻意放缓的温和,
却像裹了蜜糖的玻璃渣:“菀菀,辛苦你了。这段时间多亏有你照顾妈。”他走近几步,
试图去拉她的手,指尖带着一丝黏腻的汗意,“等妈好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出去散散心,
补偿你。”林菀在他碰到自己的前一秒,自然地侧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壶,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提起水壶,声音平淡无波:“医生说妈最近情况还算稳定。你工作忙,不用总跑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神清亮,却深不见底,“钱还够吗?妈的药……开销不小。
”苏明远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即被更深厚的“深情”覆盖。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副被千斤重担压垮的疲惫模样:“唉,最近几个项目都卡在审批上,回款慢。
公司账面上……确实有点紧。”他偷眼观察着林菀的反应,见她依旧平静,才继续说道,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就是……妈的药,暂时可能得用点替代的,效果差点,
但能省不少钱。等周转开了,立刻换回最好的!”“替代的?
”林菀的目光落在那瓶白色药片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对!医生推荐的,性价比高!
”苏明远连忙点头,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效果差不多,但价格便宜一大半呢!
都是为了妈好,能省则省嘛!”他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林菀的眼睛。
林菀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看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伪装的担忧,
那眼底潜藏的不耐烦和算计。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甜腻香水味,
混杂在浓烈的古龙水下,令人作呕。“嗯。”她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提起水壶,
“我去打点热水。”转身走向病房门口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病床上的张桂芬。
老太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里没有病痛带来的脆弱,
没有对替代药品的质疑,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心满意足的注视,
仿佛儿子口中那个“能省则省”的谎言,才是她此刻最需要的良药。林菀的嘴角,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冰冷,又锋利。
苏明远来医院的频率越来越低,每次出现,身上的行头却越来越精致。
今天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
腕间一块新换的百达翡丽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最新款顶配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划着,
嘴角不时勾起愉悦的弧度。张桂芬靠坐在床头,精神竟比之前好了不少,
蜡黄的脸上甚至透出点不正常的红晕。她手里捧着一碗林菀刚喂完的粥,
浑浊的眼睛却黏在儿子身上,尤其是他手腕上那块闪闪发光的手表。“明远啊,
”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热切的劲头,“你这表……真亮堂!得花不少钱吧?”她咂咂嘴,
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讨好的笑。苏明远眼皮都没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
语气带着一丝炫耀和漫不经心:“没多少,一百来个吧。菲菲说这款配我气质。”“菲菲?
”张桂芬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照片里那个漂亮姑娘?哎哟,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不像……”她话锋一转,瞥了一眼正默默收拾碗勺的林菀,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整天板着个脸,晦气!”林菀收拾碗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苏明远这才放下手机,看向母亲,脸上堆起“孝顺”的笑:“妈,您眼光真好!
菲菲可懂事了,又温柔又体贴,关键是有旺夫相!不像有些人,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林菀一眼,声音压低了些,“结婚这么多年,肚子没动静不说,
还克得您老人家一身病,害得我生意也……”他适时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就是!就是!”张桂芬立刻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拍着被子,
“我早就说她是个丧门星!自从她进了门,我们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明远啊,
你得听妈的,赶紧离了!菲菲那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你!妈还等着抱大胖孙子呢!
”苏明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妈,我这不是……也得顾及点面子嘛。再说,
她现在还伺候着您……”“面子值几个钱?妈的身子骨才要紧!”张桂芬急切地打断他,
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她伺候我?哼,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你看我这病,
老是好不利索,说不定就是她……”她恶狠狠地瞪着林菀的背影,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不言而喻。苏明远连忙“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背:“妈,您别急。快了,
等她没用了……”他凑近张桂芬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却清晰地飘进正在擦拭桌面的林菀耳中,“……我就一脚踹了她。菲菲说了,
以后她给您养老,保证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张桂芬脸上立刻绽开一个贪婪而满足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菲菲好!让她快点来!
妈看见她就高兴,病也好得快!”林菀将擦桌布叠好,放进水槽。水流哗哗作响,
冲洗着她白皙的手指。镜子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身后的每一句恶毒的话语,
都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也彻底扎死了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名为“亲情”的火苗。她关掉水龙头,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如同深潭,沉淀着一切情绪,
幽暗得望不见底。日子在消毒水的气味和那瓶没有标签的维生素片消耗中,一天天滑过。
张桂芬的精神奇迹般地“好转”着。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蜡黄的脸上竟透出久违的红光,
骂人的力气也足了,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对着电视里的婆媳剧指手画脚地批判一番。
与此同时,苏明远出现在医院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偶尔露面,也是行色匆匆,
眉宇间带着压抑不住的春风得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与张桂芬之间心照不宣的密语越来越多,看向林菀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虚伪敷衍,
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冰冷和驱逐。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地慷慨,
透过玻璃窗洒满了病房一角。张桂芬靠在床头,指挥着林菀把她的靠枕垫高些。“哎哟,
你轻点!笨手笨脚的!”张桂芬不满地嘟囔着,浑浊的眼睛却瞟向病房门口。门开了,
苏明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靓丽的女人。
柳菲菲穿着一身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拎着**版爱马仕包,妆容精致,下巴微扬,
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妈!我来看您啦!”柳菲菲的声音甜得发腻,几步抢到病床前,
亲热地拉住张桂芬的手,“哎呀,您的气色可真好!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她说着,
目光挑衅地扫过站在床尾的林菀,嘴角勾起一丝胜利者的蔑笑。“菲菲!我的好闺女!
你可算来了!”张桂芬立刻眉开眼笑,枯瘦的手反握住柳菲菲**的手背,亲热地拍着,
“快坐快坐!妈看见你,这病都好了一大半!”苏明远站在一旁,眼神温柔地看着柳菲菲,
仿佛她是这病房里唯一的珍宝。直到张桂芬不满地咳嗽了一声,他才像刚注意到林菀似的,
眉头不耐地皱起:“你还杵在这儿干嘛?没看见菲菲来了吗?去,洗点水果来!
要进口的车厘子,菲菲爱吃!”命令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指使一个佣人。
林菀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苏明远的冷漠,柳菲菲的得意,
张桂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对“新儿媳”的谄媚和对自己这个“旧人”的厌弃,
构成了一幅无比讽刺的画面。她没有争辩,也没有丝毫怒意。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转身走向病房角落的洗手池。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色泽鲜艳的车厘子,水声哗哗。身后,
是那三人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传来的谈笑声。“菲菲啊,你看这病房,环境太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