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听竹苑来了不速之客。

四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套紫檀木雕花妆台，在周嬷嬷的引领下走进院子。那妆台做工精细，镜面是罕见的水银玻璃，照人清晰无比，抽屉里还配着**象牙梳篦和几个空置的脂粉盒。

“王妃，王爷赏的。”周嬷嬷嘴上恭敬，眼神却透着打量，“王爷说，王妃既擅长妆扮，这套物件正好合用。”

林栀心中微凛。萧绝此举，是示好，还是试探？

她面上不显，只温声道：“谢王爷赏赐。锦绣，看茶。”

“不必了。”周嬷嬷皮笑肉不笑，“老奴还要去伺候柳侧妃用早膳。对了，三日后府中有赏花宴，柳侧妃请了安平郡主和几位夫人过府，王妃……若是身子爽利，也来凑个热闹罢。”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轻慢——一个冲喜的弃女，也配出席这种场合？

林栀却笑了：“好啊，替我谢谢柳侧妃相邀。”

周嬷嬷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应得这般爽快，只得讪讪退下。

待人走远，锦绣才小声说：“王妃，那柳侧妃是宫中赏给王爷的，最是势利。她请您去，怕是没安好心……”

“我知道。”林栀轻抚妆台光滑的台面，“但这是机会。”

她打开妆匣，里面空荡荡的。王府显然只给了台面，没打算给她任何实际的脂粉支持。

“锦绣，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回王妃，陈太医每月逢五逢十会来给王爷请脉，今日初五，午后便会到。府中药房在西北角，但钥匙在管家手里，寻常人进不去。”锦绣压低声音，“不过李婆婆说，后厨小库房存着些炖汤用的红枣、枸杞、桂圆，还有些干花瓣……”

“够了。”林栀眼中闪过亮光。

她让锦绣取来纸笔，凭借记忆写下一张简单的解毒方子——以红枣、枸杞补气血，辅以几种常见药材排毒。虽不能根除，但可争取时间。

“把这个交给陈太医，”她将方子和那支银簪一起递给锦绣，“就说我久病体虚，求太医指点调理之法。记住，务必私下给他，莫让旁人看见。”

锦绣握紧簪子，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午后，陈太医如约而至。

这位太医院院判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身青色官袍洗得发白。他先去了主院为萧绝诊脉，一个时辰后才提着药箱出来。

锦绣按照吩咐，在通往角门的回廊“偶遇”了陈太医。

“太医大人留步！”小丫头跪得端正，双手奉上银簪和方子，“我家王妃久病体虚，想求太医指点调理之法。这是王妃的一点心意……”

陈太医本要拒绝，但目光扫过那张方子时，忽然顿住了。

方子上的字迹清秀工整，用药配伍极有章法：红枣、枸杞补中益气，配以少量甘草调和，又加了菊花、金银花清热解毒。更妙的是，方子末尾备注了服用时辰和饮食禁忌——这种细致的医嘱习惯，他只在大医家手札中见过。

“这是……王妃自己写的？”陈太医捻须问道。

“是。”锦绣低头道，“王妃说，她久病成医，胡乱写的，让太医见笑了。”

陈太医沉默片刻，将银簪推回，却收下了方子：“告诉王妃，此方可用，但需加一味黄芪，三钱即可。另外……”他压低声音，“王妃若需要药材，老夫下次可带些过来。”

锦绣大喜过望，连连叩谢。

消息传回听竹苑，林栀松了口气。陈太医肯帮忙，解毒便有了七成把握。

接下来三天，她闭门不出，专心做三件事：解毒、调养、准备赏花宴。

每日按方服药，辅以蜂蜜水调理肠胃。让锦绣从后厨找来干玫瑰、茉莉花瓣，用少量油脂浸泡，自制最简单的花露润肤。又将仅有的几件衣裳重新搭配——原主嫁妆寒酸，只有两套像样的衣裙，一套大红喜服，一套水绿色常服。

“太素了。”林栀对着镜中的自己摇头。

她拆下喜服上繁复的金线绣花，又让锦绣找来针线。凭借原主记忆中的刺绣功底，她将金线拆分成细丝，在水绿色衣裙的领口、袖缘绣上简约的缠枝纹。再拆下一对珍珠耳坠，将珍珠缝在衣襟处作点缀。

“王妃，您的手真巧！”锦绣看得眼睛发亮。

林栀笑笑，目光落在妆台上。没有脂粉，她便用浸泡过玫瑰花的油脂薄薄涂在唇上，增加自然光泽；用烧过的柳枝条轻轻描眉；再将少量胭脂——那是从喜服盖头上刮下的残粉——兑入花露，拍在颊边作腮红。

第三日清晨，镜中人已焕然一新。

虽然依旧消瘦，但连服三日药后，脸上青紫退去，透出些许血色。水绿色衣裙衬得肌肤如玉，简约的金线刺绣恰到好处地提升了质感，珍珠点缀更添雅致。妆容极淡，却突出了眉眼优势，唇上自然的玫瑰色泽让她整个人鲜活起来。

“走吧。”林栀对锦绣说，“去会会那位柳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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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设在王府西园的抱厦。

时值仲春，园中牡丹初绽，姚黄魏紫开得正好。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围坐在石桌旁，主位上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藕荷色锦缎衣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正是柳侧妃。

她下首坐着一位红衣少女，约十六七岁，容貌明艳，正是安平郡主——当今圣上胞弟康王之女，在京中贵女圈以直爽爱美闻名。

“柳姐姐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料子是今年江南新贡的云锦吧？”一位夫人奉承道。

柳侧妃矜持一笑：“王爷赏的。说起来，今日王爷还特意让人送了套紫檀妆台去听竹苑呢。”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微妙起来。

谁不知道听竹苑住的是那位冲喜王妃？王爷赏妆台，难道是对她上心了？

安平郡主好奇道：“那位王妃姐姐，我还没见过呢。听说……是忠靖侯府的**？”

“庶出的。”柳侧妃抿了口茶，语气平淡，“身子不好，今日也不知能否来。”

话音刚落，回廊处传来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俱是一怔。

走来的女子身形纤瘦，衣着不算华贵，但那身水绿色衣裙剪裁合体，刺绣精巧，走动间珍珠光泽若隐若现。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妆容极淡，却眉目如画，唇色是自然的嫣红，衬得肌肤欺霜赛雪。明明没有浓妆艳饰，却有种说不出的清雅气韵。

“臣妾来迟，还请侧妃见谅。”林栀盈盈一拜，声音温润。

柳侧妃眼中闪过惊诧，随即化为不悦。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病怏怏、上不得台面的弃女，没想到……

“王妃身子可好些了？”她勉强维持笑容，“快请坐。”

林栀在末位坐下，姿态从容。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其中最直接的是安平郡主——那少女眼睛发亮，几乎要黏在她脸上了。

“王妃姐姐，你这唇上的颜色真好看！”安平郡主忍不住开口，“是什么口脂？我从未见过这种色泽。”

来了。

林栀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让郡主见笑了。这是我自己用玫瑰花露调的，算不得正经口脂。”

“你自己调的？”安平郡主更感兴趣了，“能给我看看吗？”

林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盒——那是她这两日用蜂蜡、玫瑰花露和极少量的胭脂调制的简易唇膏。瓷盒朴素，但打开后，里面膏体质地细腻，散发出清雅的花香。

安平郡主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手背上。那颜色是极自然的粉润，透着健康的光泽。

“好细腻！”她惊叹，“不似一般的口脂那般厚重黏腻。王妃姐姐，这个能卖给我吗？我出十两银子！”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十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过半年了。

柳侧妃脸色难看，强笑道：“郡主说笑了，王妃怎会……”

“卖。”林栀微笑开口，“不过不必十两，这不过是闲暇时做着玩的，郡主若喜欢，送您便是。”

“那怎么行！”安平郡主性子直爽，当即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这个跟你换！”

那镯子水头极好，价值远超十两。林栀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其余几位夫人见状，也纷纷开口询问，场面一时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