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洞房里红烛高烧，喜字贴满了窗。

宋孤鸿坐在桌前，已经喝下了第三杯酒。

酒是凉的，咽下去，心里那股慌却越烧越旺。

他说不清那慌从哪里来。

方才侍女来附耳低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无忧眯着眼冲他笑。

一如从前那般。

他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沈无忧。

喜棚外，月色很好，一片欢天喜地的氛围。

无忧也回家了。

不和小师妹争风吃醋。

明明一切都很好。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像是这满谷的喜乐声里，有一个声音，他听了十八年，今日忽然没有了。

孟素音从内室走出来，凤冠已卸，红衣松垮地披着，领口微敞。

她走到他身后，手臂环上来，脸颊贴在他背上。

“师兄，”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春宵一刻值千金。”

宋孤鸿握杯的手一顿。

“音音。”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静。

“把衣服穿好。”

孟素音的手臂僵住了。

她绕到他面前，眼眶已经红了，却还在笑：“我们是夫妻了，今日拜过堂的。”

“我知道。”

“那你还？”

“音音，”宋孤鸿放下酒杯，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音音，我娶你，是想让你死心。”

孟素音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你说......什么？”

“你从十三岁起跟在我身后，说非我不嫁。我拒绝过你七次，你便自伤过七次。”

宋孤鸿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越是得不到，越是不肯放手。我想了很久，索性娶你。”

“让你日日对着我，如何心里装着别人。音音，你该死心了，从头到尾，我只把你当妹妹。”

“你把我娶进门，是为了让我死心？”

孟素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宋孤鸿，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宋孤鸿没有答。

因为他忽然站了起来。

心慌到了极点，变成了疼。

心口像是被人凭空剜走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起今晚那杯喜酒。

想起她举杯时望着爹娘的眼神。

空洞又麻木。

他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神情。

宋孤鸿的心绞痛的厉害。

或许自己成婚真的伤到她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同意师父师娘的计划。

他们也不会错过这三年。

孟素音看向宋孤鸿，他脸色难看的可怕。

她伸出手想拉住他，宋孤鸿却看都没看一眼，冲出了门。

红袍被夜风鼓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

他跑过回廊，跑过花厅，跑过那片开满花的山坡，满谷的宾客在他身后化作模糊的影子。

喜棚里丝竹未歇。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跑。

谷口的石碑立在月光里，红绸带轻轻晃着。

石碑下蜷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安安静静地靠着碑面，像靠着某个人的肩膀睡着了。

宋孤鸿的脚步猛地刹住。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碰她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无忧。”

没有应答。

“无忧？”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师兄来了，你别睡。”

他把她抱进怀里，她的头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唇边还沾着暗色的血迹。

是毒发的痕迹，七窍流血，他认得。

无忧谷的断肠毒。

他忽然想起今晚，孟素音递给她的那杯酒。

断肠毒遇酒即死。

宋孤鸿的呼吸停了一瞬。

“无忧，”他抱紧她，遍遍地喊，“无忧，你应我一声。”

“你是不是和师兄生气，都是师兄不对，师兄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三年的！”

“你说句话，你骂我也行，你不是最爱闹的吗？我不和素音成婚了，我心里只有你。”

怀里的人却始终再没有动静。

谷口的喜乐声远远地地传过来，宋孤鸿却觉得心里冷的吓人。

他跪在石碑下，抱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月夜，他单枪匹马杀进巷子，把她打横抱起来，走了三十里夜路。

那时候她说，师兄，我疼。

他说，无忧，以后刀山火海，师兄先替你趟。

刀山火海。

他趟过来了。

却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刀山火海里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