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一种亘古不化的威严与厌弃，仿佛九天神祇垂眸蔑视着脚边的泥土。

沈墨浑身一僵，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

不是幻觉！

他猛地环顾四周——散落的柴火，空旷的石板路，远处几个弟子指指点点的身影……没有任何人对他说话。

声音，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谁？！”他低喝出声，因紧张而沙哑的嗓音在风中打了个旋，消散无踪。手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聒噪。”

脑海中的女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清晰，也愈发冰冷。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股更加强横的寒意，蛮横地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沈墨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思维都要被冻僵了。他死死攥住胸口那枚正在微微发烫的古玉，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装神弄鬼……给我出来！”他咬紧牙关，试图用意志抵抗那股入侵的寒意。

“凭你，也配命令本座？”

女声带着一丝讥诮。下一刻，沈墨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周遭的景物飞速褪色、扭曲，等他再度能“看清”时，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一片混沌的空间。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灰蒙与虚无。

而在他的“面前”，一道虚幻的身影，正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素白宫装，不染尘埃，青丝如瀑，仅以一枚冰晶般的玉簪简约挽起。她的面容模糊在淡淡的灵光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清澈冰冷，如同雪山之巅万古不化的寒冰，正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

仅仅是被她注视着，沈墨就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渺小。

“此地，乃汝之识海。”女子开口，声音在这片空间回荡，字字如冰珠坠地，“本座凌清雪，暂借此隅栖身。”

凌清雪？沈墨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现状——这个自称凌清雪的女人，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住进了他的脑子里！

震惊过后，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猛地窜起。宗门被屠，道心破碎，他早已一无所有，连这最后的、残破的躯壳和灵魂，都要被人侵占吗？

“滚出去！”沈墨的意识在识海中咆哮，他试图冲向那道虚幻的身影，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这片空间里同样虚幻无力，根本无法靠近。

凌清雪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若非汝之污血意外触动了封印，似汝这般蝼蚁，连感知本座存在的资格都没有。”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傲慢，“此地虽陋，胜在清净。在本座寻得脱身之法前，安分守己，可保你不死。”

沈墨气极反笑。闯入他的地盘，视他如无物，还一副施舍的口吻？

“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识海！你给我滚出去！”他拼命凝聚意识，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次次冲向那道清冷的光影。

然而，每一次靠近，都会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他与她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冥顽不灵。”

凌清雪似乎失去了耐心。她只是微微抬了抬指尖——甚至看不清她是否有动作。

“嗡——！”

一道细微却锐利无匹的剑意，凭空出现在沈墨的“意识体”面前。那剑意并非真实，却带着斩灭神魂的恐怖锋芒，悬停在他的眉心之前。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沈墨的“身体”瞬间僵住，所有的愤怒和冲击都被这股绝对的、力量层级上的碾压冻结了。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这道剑意就会将他这缕意识彻底撕碎。

“现在，懂了？”凌清雪的声音依旧平淡。

沈墨沉默了。巨大的屈辱感啃噬着他的心。又是这样……无力，弱小，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主宰！三年前宗门惨案的那一夜，他也是这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就在这时——

“沈墨！你傻站在那儿发什么呆？”一个粗鲁的喊声从识海外传来，将他的意识猛地拉回了现实。

眼前的混沌景象如潮水般退去，刺眼的阳光和冰冷的秋风再次笼罩了他。他依旧站在散落的柴火旁，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凝血，只有那枚古玉，还在散发着不正常的温热。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不耐烦地走过来：“今天的柴火任务加倍！日落前砍不完，扣你下个月所有月俸！”

若是平时，沈墨只会默默承受。

但此刻，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意识层面的生死威胁，满腔的怒火与屈辱正无处发泄。听到这颐指气使的命令，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里面交织着痛苦、暴戾以及一丝刚刚被剑意激起的、不顾一切的毁灭欲。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管事。

管事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眼神吓了一跳，后面训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从未在这个废物弟子脸上看到过如此可怕的表情。

“你……你想干什么？”管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僵持了数秒。

最终，沈墨什么也没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变回那潭死水。他默默地弯腰，开始重新收拾散落一地的柴火。

管事松了口气，随即感到一阵羞恼，低声骂了句“疯子”，悻悻地走开了。

而在沈墨的识海深处，那道清冷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再次响起：

“愤怒，不甘……却又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蝼蚁的挣扎，倒也有几分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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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