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人家柳溪村

山水人家柳溪村

主角:陈启明刘小麦
作者:胡人太子

山水人家柳溪村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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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柳溪村就醒了。

陈启明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不是一串,是断断续续的几响,从村东头传到西头,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炸开,回声在山谷间荡来荡去。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时间,才六点半。

躺了会儿,睡不着了。外头有脚步声,是父亲拄着拐在院子里走动,一下一下,很慢,很沉。接着是母亲开灶屋门的声音,铁门轴“嘎吱”一声,然后是水桶磕在井台上的闷响。

他起身穿衣。推开房门,冷空气灌进来,激得他一哆嗦。院子里,父亲正站在葡萄架下,仰头看那些枯藤,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母亲在井台边压水,水“哗啦啦”流进桶里,溅起白花花的水沫。

“爸,妈,早。”

“醒了?”母亲回头,“再睡会儿呗,又没啥事。”

“睡不着了。”陈启明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水桶,“我来。”

压水井的把手冰凉,他用力压了几下,清水涌出来。井水冬暖夏凉,这会儿摸上去居然不冻手。他掬了把水洗脸,清凉透骨,睡意全无。

早饭是粥和昨晚剩的饺子。父亲吃得慢,一颗饺子要嚼半天。陈启明看他那样子,心里发酸。记忆中父亲吃饭总是狼吞虎咽,干活有力气,说话声如洪钟。可现在,他连拿筷子都有些抖。

“爸,一会儿我去祠堂开会。”陈启明说。

“开啥会?”

“金富叔说,商量过年的事。”

“哦。”父亲点点头,又夹了颗饺子,“去听听也好。不过少说话,你刚回来,村里的事不了解,别乱开口。”

“知道。”

“特别是小麦那丫头提的事,”父亲抬眼看他,“她说要办什么‘百家宴’、‘村晚’,我听着就不靠谱。村里统共几百号人,老的老,小的小,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有那钱,不如把祠堂修修,祖宗看着也舒坦。”

陈启明没接话。父子俩观念不同,说多了要吵。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了碗筷,看看时间,八点半。祠堂在村子最东头,走路过去要一刻钟。他换了件厚外套,出门。

雾气还没散透,远处的山峦隐隐约约,像淡墨画。路两边的屋檐下挂着冰凌,长短不一,在晨光里晶晶亮。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在扫院子,“唰唰”的扫帚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路过村委会,门开着。陈启明朝里瞥了一眼,刘小麦正和几个人说话,手里拿着本子,边听边记。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棉衣,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认真,眉头微蹙。

他没打扰,继续往前走。

祠堂是柳溪村最老的建筑,据说有上百年历史。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狮子,历经风雨,表面已经斑驳。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陈氏宗祠”。柳溪村八成人家姓陈,祠堂是陈姓族人的根。

院子里已经聚了些人,三三两两站着,抽烟的抽烟,闲聊的闲聊。见陈启明进来,声音小了些,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有认识的,点点头;不认识的,上下打量。

“启明来了?”赵金富在人群里招手,“这边。”

陈启明走过去。赵金富身边站着几个人,有昨晚见过的周会计,李木匠,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斯斯文文的,看着面生。

“这是周会计,你认得。这是李木匠。这是陈老师,在村小教书。”赵金富一一介绍,“这是启明,老陈家的大小子,城里回来的,搞互联网的。”

“陈老师好。”陈启明跟戴眼镜的年轻人握手。

“陈启明是吧?我听说过你。”陈老师推推眼镜,“咱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厉害。”

“哪里,混口饭吃。”

“别谦虚,你们这些在外面闯的,见多识广。”李木匠递了根烟过来,陈启明摆手说不会,他也就自己点上,“正好,一会儿开会,你给咱们讲讲,外头现在时兴啥?咱们这‘村晚’咋办能像样?”

“我也没经验,先听听。”陈启明说。

正说着,祠堂里走出个人。是个老人,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个小髻。穿深灰色对襟棉袄,拄着根枣木拐杖,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

是五叔公。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抽烟的赶紧把烟掐了,闲聊的闭了嘴。所有人自觉让开一条道,五叔公一步步走出来,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他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站定,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得人不敢抬头。

“人都齐了?”五叔公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足。

“齐了齐了。”赵金富忙应道,“能来的都来了。”

“小麦呢?”

“在这儿。”刘小麦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五叔公,我来了。”

五叔公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祠堂。众人这才松口气,跟着往里走。

祠堂里光线昏暗。正中央是神龛,供着陈氏先祖的牌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牌位前摆着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两侧是木柱,柱子上挂着楹联,字迹已经模糊。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

没有座位,大家就站着。五叔公在神龛前的太师椅上坐下,那是主位,别人不能坐。刘小麦站在他旁边,打开文件夹。陈启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倚着柱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过年的事。”刘小麦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有些回音,“马年春节快到了,村里想热闹热闹,办两件事。一是‘百家宴’,除夕那天,全村人在祠堂前摆席,一家出两个菜,一起吃年夜饭。二是办一场‘村晚’,正月里找个时间,组织些节目,自娱自乐,也图个喜庆。”

她顿了顿,看众人反应。大多数人表情平静,有的点头,有的无所谓。

“这两件事,要花钱。”刘小麦继续说,“‘百家宴’的米面油肉菜,村里出钱买。‘村晚’要租音响、灯光,还要买些道具服装。初步算下来,大概要两万块。村里账上还有五万,是准备开春修水渠用的。我的想法是,先挪两万出来办年,年后再想办法筹钱修水渠。”

“我不同意。”一个声音响起,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看向说话的人——是五叔公。他依旧端坐着,双手拄着拐杖,眼睛看着神龛上的牌位,没看任何人。

“五叔公,您说。”刘小麦表情没变,像是早有预料。

“过年是该热闹,但不能这么个热闹法。”五叔公慢慢说,“‘百家宴’?一家出两个菜,谁出好谁出差?谁家富谁家穷?到时候摆出来,比来比去,伤和气。‘村晚’更是胡闹,租什么音响灯光,那是城里人玩的玩意儿,咱们乡下人,唱唱戏、敲敲锣鼓就够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祠堂里很静,只有五叔公的声音在回荡。

“要我说,有那两万块,不如把祠堂修修。你们看看,”他抬起拐杖,指向屋顶,“这梁,这瓦,都多少年了?去年漏雨,牌位都湿了。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还过什么年?”

众人顺着他的拐杖往上看。屋顶确实有漏雨的痕迹,几根椽子颜色发黑,是水渍。瓦片也缺了几块,露出窟窿,能看到外面的天光。

“祠堂是该修,”刘小麦接过话,“可两万块修不了祠堂。我打听过,真要彻底修,换梁换瓦,没有十万下不来。村里拿不出这么多钱,向上头申请,也得排队等。可过年就在眼前,总得让大伙儿过个像样的年。”

“像样的年?”五叔公冷哼一声,“我们小时候过年,一碗肉、一件新衣裳就高兴得不得了。现在日子好了,反倒不知足了。要我说,过年重在团圆,重在祭祖,那些花里胡哨的,没必要。”

“五叔公,时代不一样了。”说话的是陈老师,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现在年轻人都在外头打工,过年才回来。他们在城里见过世面,回来要是村里冷冷清清,谁还愿意回来?得把年过热闹了,年轻人才有归属感,才愿意留在家乡。”

“归属感?”五叔公看向陈老师,眼神锐利,“陈老师,你是读书人,我问你,归属感是吃一顿饭、看一场戏就能有的?咱们陈家的根在这儿,祠堂在这儿,祖宗在这儿,这就是归属感。把祠堂修好了,让祖宗住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陈老师被噎了一下,推推眼镜,没再说话。

“五叔公说得对,”李木匠接话,“祠堂是咱们的脸面。外村人来了,一看咱们祠堂破破烂烂,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呢。”

“可过年也得过啊,”周会计小声说,“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热闹热闹。去年就冷冷清清的,年轻人回来说没意思,待两天就走了。”

“就是,”另一个中年妇女附和,“我家小子在广东打工,去年回来三天就走了,说村里没意思,还不如在厂里加班挣钱。要是今年还这样,怕是他又不回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支持修祠堂的,有支持办年的,各说各的理。祠堂里嗡嗡响成一片。

五叔公拐杖重重一敲地。

“都别吵!”

祠堂瞬间安静。

“小麦,”五叔公看向刘小麦,语气缓了缓,“你是支书,主意你拿。但我把话放这儿,祠堂不修,这年我过不安生。祖宗也不安生。”

这话说得重。在农村,祖宗是最大的。祖宗不安生,那是要遭灾的。

刘小麦抿着唇,手指捏着文件夹,指节发白。她看看五叔公,又看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陈启明身上。

陈启明一直没说话。这种场合,他一个新回来的,没资格开口。但刘小麦看他那一眼,像是求救,又像是期待。

他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五叔公,”陈启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有个想法,您听听成不成。”

五叔公看着他,没说话,算是默许。

“祠堂要修,年也要过。两万块不够修祠堂,但能先做点简单修缮,比如把漏雨的瓦补补,把朽了的椽子换几根。剩下的钱,办‘百家宴’和‘村晚’。”

“简单修缮?”五叔公皱眉,“那管什么用?修修补补,过两年又漏。”

“那如果,”陈启明顿了顿,“如果‘村晚’不光是为了热闹,还能挣钱呢?”

祠堂里安静了几秒。

“挣钱?怎么挣?”赵金富问。

“办‘村晚’,可以直播。”陈启明说,“现在很多地方都搞乡村直播,把村里的风土人情、文艺表演播出去,有人看,就能有收入。打赏、带货,都是钱。这笔钱,可以用来修祠堂。”

“直播?”五叔公显然没听过这个词,“啥是直播?”

“就是在网上,用手机把咱们办‘村晚’的过程拍下来,让外面的人都能看到。”陈启明尽量解释得简单,“有人看了觉得好,会给钱,叫打赏。咱们还可以卖村里的特产,腊肉、竹编什么的,叫带货。一场直播下来,挣的钱可能比办‘村晚’花的还多。”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

“启明,你说具体点。”刘小麦眼睛亮了。

“比如,咱们办‘村晚’,可以请村里会唱戏的、会跳舞的、会乐器的上台表演。我在网上直播,外头的人看了,觉得咱们村有意思,就会打赏。打赏的钱,平台抽一部分,剩下的归村里。咱们还可以在直播里介绍村里的腊肉、咸菜、竹编,有人想买,咱们就卖。这不就有钱了?”

“这能行吗?”李木匠怀疑,“谁闲着没事看咱们乡下人唱戏?”

“李叔,您可别小看这个。”陈老师接过话,“现在城里人就爱看这个,叫‘乡村生活’,觉得新鲜。我有个同学在隔壁县,他们村搞直播卖橘子,一场卖了五千斤!”

“五千斤?”有人惊呼。

“可不。而且直播不用成本,有手机就行。启明是搞互联网的,他懂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陈启明身上,这回多了些好奇和期待。

五叔公沉吟片刻,问:“你说的这个……直播,真能挣钱?”

“能。”陈启明点头,“不过得好好策划。节目要好看,产品要好,直播要有人看。如果搞得好,一场直播挣个几千上万,不是不可能。”

“几千上万?”有人倒吸凉气。

柳溪村人均年收入不到两万,一场直播能挣几千上万,那是天大的数目。

“可万一搞不好呢?”五叔公很谨慎,“钱花了,直播没人看,不是打水漂了?”

“所以得好好准备。”陈启明说,“节目要排练,产品要准备,直播要宣传。如果大家同意,我可以帮忙做这个事。我在城里就是干这个的,有经验。”

祠堂里又议论起来,这回声音更大,更杂。有人兴奋,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有人怀疑,觉得是瞎折腾;更多人茫然,听不懂,但觉得陈启明是城里回来的,见过世面,说的应该靠谱。

五叔公不说话,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着。他在权衡。

刘小麦适时开口:“五叔公,我觉得启明这个主意好。祠堂要修,年也要过,两不耽误。而且如果直播真能挣钱,不光能修祠堂,以后村里修路、装灯,都有钱了。这是条新路子,咱们试试,不行也就亏两万,可万一成了,好处是大大的。”

“是啊五叔公,试试呗。”赵金富也劝,“启明是咱村的孩子,还能坑咱?”

“对,试试。”

“我支持。”

越来越多的人表态。五叔公看看众人,又看看陈启明,最后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想法多。我老了,不懂这些新玩意儿。但既然大家都说试试,那就试试。不过小麦,我把丑话说前头,这钱是村里的钱,是大家的钱,你得管好。每一分花在哪儿,都得有账,到时候向大家交代。”

“您放心,每一笔支出都公示,大家监督。”刘小麦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还有,”五叔公看向陈启明,“启明,你是读过书的人,又是从城里回来的,大家信你。这个事,你多费心。成了,你是村里的功臣;不成,也没人怪你。但有一条,别搞那些歪门邪道,咱们陈家人,行的端坐得正。”

“我明白,五叔公。”陈启明郑重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刘小麦当场宣布,成立“村晚”筹备小组,她当组长,陈启明、陈老师、周会计、李木匠是组员。赵金富主动提出,他儿子赵小海在县城搞婚庆,有音响设备,可以帮忙。刘小麦想了想,也同意了。

散会后,陈启明走出祠堂。太阳已经升起来,雾气散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启明。”

刘小麦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就提个建议。”

“要不是你,今天这会不知道要开到什么时候。”刘小麦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了些,“五叔公那人,固执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能说服他,厉害。”

“我也是瞎说的,能不能成还不知道。”

“总得试试。”刘小麦转头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你在城里,真搞过直播?”

陈启明笑笑:“我们公司搞过直播带货,我参与过策划。不过乡村直播是另一回事,得琢磨。”

“那你就多琢磨琢磨。需要什么,跟我说,村里尽量支持。”

“行。”

两人走到岔路口,刘小麦要回村委会,陈启明要回家。分开前,刘小麦忽然叫住他。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你说。”

“赵小海,”刘小麦顿了顿,“他主动要帮忙,是好事。但他那人……有点浮,爱出风头。你跟他打交道,留个心眼。”

陈启明想起昨晚父亲的话。赵小海,赵金富的儿子,在县城搞婚庆,据说混得不错。

“我会注意。”

回到家,父亲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母亲在灶屋做饭,烟囱冒着青烟。

“会开完了?”父亲问。

“开完了。定了,办‘百家宴’和‘村晚’,还要搞直播。”

“直播?”父亲显然没听懂。

陈启明解释了一遍。父亲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们年轻人折腾吧。不过小麦那丫头不容易,你多帮帮她。”

“知道。”

午饭是简单的面条,西红柿鸡蛋卤。陈启明吃得快,吃完正要回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喂,是启明哥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油滑。

“我是,你是?”

“我赵小海啊!金富叔的儿子,咱俩小时候还一起玩过,记得不?”

陈启明在记忆里搜索。赵小海,比他小几岁,小时候是个跟屁虫,老流着鼻涕跟在他和刘小麦后面跑。后来他去城里读书,就没什么联系了。

“记得记得。有事吗?”

“我刚听我爸说了,村里要办‘村晚’,还要搞直播?太好了!我正愁没地方施展才华呢!”赵小海声音兴奋,“我有**音响设备,还有灯光、摄像机,专业级的!我还能主持,我在县城主持过好几十场婚礼,经验丰富!”

陈启明把手机拿远了些:“那挺好。村里正需要这些设备。”

“是吧!我跟你说,这‘村晚’交给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比县里晚会还精彩!”赵小海越说越起劲,“对了,我还能拉赞助!我在县城认识好几个老板,让他们出钱,咱们在舞台上挂他们的横幅,双赢!”

“赞助的事,得跟小麦支书商量。”

“商量,肯定商量。这样,明天我回村,咱们见个面,详细聊聊。我还有很多想法,保管让你们大开眼界!”

挂了电话,陈启明摇头笑笑。这个赵小海,跟小时候一样,爱显摆。

下午,他坐在屋里,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乡村直播、农家乐、特产电商……他看得入神,连母亲进来都没发觉。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母亲端了杯茶进来。

“查点资料,村里办‘村晚’要用。”

母亲放下茶杯,在他床边坐下,欲言又止。

“妈,有事?”

“也没啥事,”母亲搓着手,“就是……你和小麦,今天说话了?”

“说了,开会呢,能不说话吗。”

“我是说,私下里。”

陈启明抬头看母亲:“妈,你想说啥?”

“没啥,就是问问。”母亲眼神躲闪,“小麦那孩子,不容易。一个女人,管着这么大个村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爸又老实,帮不上忙。这些年,都是她一个人扛着。”

陈启明没说话,等着母亲的下文。

“她今年三十了,还没对象。村里不是没人说闲话,说她眼光高,说她忙工作耽误了。可她也没办法,村里事多,走不开。”母亲叹气,“你这次回来,要是……要是……”

“妈,”陈启明打断她,“我才回来一天,你别想太多。”

“我没想多,就是觉得小麦好,你也好,要是能……”

“妈,茶要凉了。”

母亲知道他不愿谈,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林阿婆让你有空去她家坐坐,说给你留了腊肉。”

“好,我下午去。”

林阿婆住在村西头,一间老屋,独门独院。陈启明拎了箱牛奶过去,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

“阿婆,是我,启明。”

门开了,林阿婆站在门里,穿着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启明来了,快进来。”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中是堂屋,摆着八仙桌、长条凳,墙上贴着年画,是抱着鲤鱼的大胖小子,已经发黄了。左边是灶屋,右边是卧室。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檀香味。

“坐,坐。”林阿婆拉他坐下,又去倒水。水是红糖水,滚烫,甜得齁人。

“阿婆,你别忙,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个老婆子有啥好看的。”林阿婆在他对面坐下,仔细端详他,“嗯,是瘦了,城里吃不好吧?这次回来多住几天,阿婆给你做好吃的。”

“好。”

“你爸腿咋样了?”

“好多了,能慢慢走。”

“那就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养。”林阿婆说着,起身去里屋,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块腊肉,黑红油亮,香气扑鼻,“这是我自己腌的,用的后腿肉,三肥七瘦,用松枝熏的,香得很。你拿回去,让你妈炒蒜苗,下饭。”

“阿婆,你自己留着吃。”

“我留着干啥,一个人能吃多少?”林阿婆硬塞他手里,“拿着,跟你阿婆客气啥。”

陈启明只好接过。腊肉沉甸甸的,透着烟火气。

“阿婆,你一个人住,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没啥,我好着呢。”林阿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就是有时候屋顶漏雨,小麦那丫头知道了,找人来修过。现在不漏了。”

“小麦经常来?”

“常来。那丫头心善,隔三差五来看我,送米送油。我说不要,她非要给。”林阿婆压低声音,“启明啊,小麦是个好姑娘,你可别学那些没良心的,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她这些年,不容易。”

又是这句话。陈启明忽然很想问,刘小麦这些年,到底怎么个不容易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好像他多关心似的。

从林阿婆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村里炊烟四起,空气里有饭菜香。陈启明拎着腊肉往家走,路过村委会,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透过窗户往里看。刘小麦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桌上堆满了文件,她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柔和了些,不像白天那么锋利。

陈启明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腊肉切了,和蒜苗一起炒,满屋飘香。父亲难得多吃了一碗饭,说这腊肉香,有小时候的味道。

吃完饭,陈启明回屋继续查资料。手机响了,是刘小麦发来的微信。

“睡了没?”

“没,在查资料。”

“明天上午九点,村委会开会,讨论‘村晚’具体方案。你能来吗?”

“能。”

“好。另外,赵小海说明天回来,要一起讨论。他那人话多,你有个准备。”

陈启明笑了:“好。”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夜色已深,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想起祠堂里五叔公的眼神,想起刘小麦捏紧文件夹的手指,想起林阿婆塞给他的腊肉,想起母亲欲言又止的话。

这个村子,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了。路修了,墙刷了,可人心还是那些人,那些事。有固执,有算计,有善良,有期待。

而他回来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回来,扔进这摊浑水里。

也好,他想。七年了,是该做点不一样的事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弯弯的一钩,清冷地挂在天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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