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飞机落地时，我刚染完头发。

三婶围着我转了三圈，拍着大腿直乐。

“对味儿了！这黄毛一回来，咱家大呲花才算全须全尾。”

我对着镜子甩了甩头。

金灿灿的。

像一脑袋苞米须。

舒坦。

赵叔从门外探头。

“满啊，快点！老刘把猪都摁住了，就等你回来开刀呢！”

我披上花棉袄往外跑。

新家属院外搭了十几张桌子。

杀猪菜、大肘子、血肠、酸菜白肉摆得满满当当。

十三户叔婶围着我，恨不得一人给我塞一口。

刘叔夹了块肘子，直接怼到我嘴边。

“吃！瞅瞅这三年给孩子饿的，脸都尖了。”

孙婶抹着眼泪骂道：“那个姓沈的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我啃着肘子，含糊地说：“给。”

“就是吃饭规矩多，不能吧唧嘴，不能扒拉盘子，一顿饭吃得跟参加遗体告别似的。”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赵叔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他用缠着纱布的胳膊给我倒酒。

“满啊，以后别往家里打钱了。”

“叔婶虽然没啥大能耐，养你还是养得起。”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不能。”

“我都二十多了，还让十三家轮流养，传出去显得我饭量多吓人。”

吃完饭，刘叔从仓库里推出一辆摩托。

车头贴着火焰贴纸，排气管擦得锃亮。

我眼睛瞬间直了。

“我那鬼火？”

刘叔咧嘴一笑。

“一直给你留着呢。”

我跨上摩托，发动引擎。

轰鸣声响彻家属院。

三婶在后面追着骂：“林满！你慢点！刚回来就要上天啊！”

我围着院子转了三圈，风灌进花棉袄领口，冻得我直哆嗦。

可我笑得停不下来。

沪市没有人认识这样的林满。

会杀猪，会喝白酒，会骑着鬼火满街乱窜。

不用穿旗袍，也不用夹着嗓子。

这才是我。

当天晚上，沈肆发来好友申请。

我随手点了拒绝。

第二次申请很快弹出来。

备注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正要再拒绝，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电话接通后，苏晚棠哭着问：“林满，你非要逼阿肆追过去吗？”

我嗑着瓜子。

“腿长他身上，我逼得着吗？”

苏晚棠压低声音：“你拿了他那么多钱，又故意跑回老家，不就是想让他着急？”

“你要是真想走，为什么还留合同？”

我吐掉瓜子皮。

“废话，离职不得走手续啊？”

“还有，姐们儿，你哭错坟了。”

“沈肆要是丢了，建议你报警，别给我打电话。”

苏晚棠声音一僵。

“你别得意。”

“我已经告诉他，你在东北有别的男人。你猜，他还会不会相信你？”

我乐了。

“你告诉他我这儿有十三个男人。”

“最年轻的四十八，最老的六十五。”

“他相中哪个，我都能给他介绍。”

我挂断电话，顺手拉黑。

院外忽然亮起两道车灯。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雪地里。

车门打开。

沈肆穿着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黑色大衣，踩进没过鞋面的积雪。

他看见我满头黄毛，跨坐在鬼火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冲他按了两下喇叭。

“哟，沈总。”

“来买猪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