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杀人凶手，你撞了我妈，今天不给个说法，我要你给我妈偿命！”

医院里，杨宝娴的儿子王小龙，揪着司机衣领杀气腾腾的咆哮。

“赔钱！”跟在他身后的老太太，边哭边推搡着肇事司机：

“必须赔钱！我儿媳妇开着饭店，一天要赚好几百，她这一耽搁，店里生意不晓得损失多少，这钱少了可不行！”

护士大声催促：“哎，你们家属去个人缴费，不缴费病人没法抢救啊！”

1985年，医疗制度还未完善，得先交钱后治疗。

杨宝贤躺在担架上，耳边乱糟糟的声音，吵得她头晕脑胀，视线模糊、剧烈的疼痛，已经让她分不清到底是伤了哪里。

肩膀处血糊糊插着一块玻璃，深深扎进皮肉，狰狞卷起的皮肉间露出森森白骨，血水顺着胳膊浸湿了衣服，冷得她牙齿打颤。

她艰难看向人群中跟人拉扯的儿子，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小龙，你....你先给妈盖件衣服啊，妈冷！

周围人见杨宝贤全身被血水浸透，要死不活的可怜模样，也跟着劝肇事者：

“小伙子，你把人撞了，就该你掏医药费，你赶紧交钱啊！”

肇事者也很着急：“我也想救人啊，我爸在矿上，不差这几个钱，这不身上没钱，我要回家拿嘛.......”

“**！”王小龙一拳砸在肇事者脸上：“你就是想跑！”

老太太拍着大腿嚎哭：“有没有天理啊，撞了人还想跑，欺负人啊！”

祖孙俩只顾着吵闹，压根没人看一眼杨宝娴。

杨宝贤忍着剧烈疼痛，挣扎着扭头，艰难的看向婆婆。

老太太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给了她五百块钱，让她回老家修整老房子。

现在，她不交钱，还怂恿儿子纠缠不放，她.....是想干嘛？

“够了，我看你们分明就是想借我的手，拖延时间弄死你家儿媳妇！”肇事者突然大吼：

“都说了让我回家拿钱，实在不放心，让人跟着我回家也行，你们说啥都不愿意，想干啥，不就是想等人死后讹钱吗！”

肇事者的话，如惊雷一般，将杨宝贤原本乱糟糟的脑袋劈散迷雾，瞬间清醒的不能再清醒。

儿子性子有些急躁，但他好歹也是高中毕业的人，不至于不知轻重缓急。

而婆婆最会耍小聪明了，这个时候，她会没办法救人？

难道他们真的想......

“你胡说啥呢！”老太太急得破口大骂：“我家钱啥的都是儿媳妇管着，我们手上一分钱没有，你不给钱，我们咋治疗啊！”

肇事者也是急了：“你想救你儿媳妇，那你就守着你儿媳妇，你孙子跟我回家拿钱，这总行了吧？”

周围人都盯着祖孙俩，老太太边哭边给孙子使了个眼色：

“小龙，你跟他去拿钱，我守着你妈！”

“让让！”护士不想让他们堵住过道，强行把杨宝娴安排进走廊尽头的空房间里，让医生先过来帮忙止血。

老太太拦着不让：“不行，你动了她，待会那小子回来不认账咋办！”

“老太太，你儿媳妇一直在流血，不止血，会有生命危险！”

不管怎么说，老太太都拦着不让，非得等肇事者来了才准动。

杨宝贤闭着眼睛，气息微弱，血还在流淌，怒火在胸口来回窜动，恨不得翻身起来扇这老太太几巴掌。

她十五岁嫁进王家，老太太说她生得一副水性杨花样儿，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一直鸡蛋里头挑骨头，各种为难她。

她这暴脾气，自然也不惯着，婆媳别说吵架，打架都是常有的事。

后来她生了儿女，改革开放后有了事业，老太太也不敢在她面前作妖了，反而时常嘘寒问暖，一副好婆婆的样子。

她知道婆婆是做戏，也没较真，同样投桃报李，老太太有个头疼脑热的，她比谁都积极。

谁不说他们家家庭和睦，母慈子孝，婆媳关系融洽。

可现在，这死老太婆，居然想趁她病，要她命啊！

“儿子，你咋来了？”

房门被人推开，随后又飞快被人关上，好像是她丈夫王永辉来了。

杨宝贤没有睁眼，依然装作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想看看丈夫什么反应。

“妈，宝娴流了这么多血，你不赶紧让医生抢救，还摆这儿干啥？”

老太太拉着儿子低声道：“你傻呀，她要是醒过来，那全家不还得听她的？这么多年，你堂堂一个学校会计，买包烟都得伸手问她要，这日子，你不憋屈啊？”

杨宝贤心头愤怒，她为啥管着王永辉的钱，这死老婆子不清楚么？

王永辉手上只要有点钱，都会被老婆子和他大哥大姐给哄走。

那年，甚至连儿子的手术费，都被他大哥给骗过去做生意。

他那大哥又是个好高骛远，不肯脚踏实地做事的人，做啥亏啥，常年负债，她敢让他手上有钱么？

虽说生意上的钱没让他沾手，可这些年，她从不过问王永辉的工资，他爱帮谁帮谁，反正不问她要钱就成。

而且他身上的衣服鞋袜、办公用品、人情往来，哪样不是她在张罗。

房间里一时安静的诡异，杨宝贤甚至能听到老太太压抑着兴奋的急促呼吸，那是渴望着她消失，从此拥有掌管这个家的兴奋。

许久，她听见王永辉艰难道：“可她是小龙和小凤的母亲！”

“切！”老太太不屑的切了一声：“你以为家里人很待见这个母老虎，她拦着小龙的婚事，逼着小凤上学，两个孩子都恨死她了。

再说，又不是咱们害了她，她这是自己不争气出车祸了，可能是作恶太多，阎王都看不过眼要收她，关咱们啥事啊！”

杨宝贤心头一片冰凉，夫妻多年，相濡以沫，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伺候老人，从不让他操心家里半点，以为早已成了生死相依的爱人。

没想到，他在她生死关头，居然在迟疑。

“妈！”王永辉捂住头：“你不要逼我好不好，宝娴为我生儿育女，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