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煤灰味道的空气猛地灌入我的肺叶，激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嘹亮的汽笛，还有小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斑驳的墙壁，绿色的长条座椅，还有墙上印着的红色大字——“深城火车站”。

我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硬质纸片。触感真实得可怕。那是巴黎高等时装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曾经承载着我所有的梦想与荣光。

而此刻，一个男人正跪在我面前。

是周伟民。

年轻了十岁的周伟民，穿着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痛苦与深情。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清澜，别走！求你了！”他声音哽咽，眼圈泛红，演技逼真得足以骗过任何人，“我知道巴黎是你的梦想，可我没有你不行！留下来，我们一起奋斗，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信我！”

熟悉的台词，如同魔咒，在前世将我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就是这一刻，我的心软，我的愚蠢，让我撕毁了这张通知书，留在了这个闭塞的内陆小城，把自己所有的才华、灵感、乃至生命，都奉献给了他，最终换来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信他？

我信他如何与苏曼勾搭成奸，信他如何将我锁进火场，信他如何踩着我的尸骨享受荣华！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冲散了我重生伊始的恍惚。所有的记忆清晰如昨，所有的痛楚刻骨铭心。

我看着他那张堪称英俊的脸，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眼睛，此刻只觉得无比恶心。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紧抓着我手腕的手指。我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周伟民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在他预设的剧本里，我此刻应该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扑进他怀里，为他放弃一切。

“清澜，你……”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将那张承载着无数人梦寐以求机会的录取通知书，举到了眼前。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还有我前世激动时留下的淡淡指痕。

在周伟民惊愕的注视下，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然后，双手握住纸张的两端，用力一撕！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喧嚣的火车站背景音里，异常刺耳。

纸张从中裂开，变成两半，再被我对折，继续撕扯。一下，又一下，直到它化为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

周伟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跪在那里，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中的震惊、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清晰地映在我眼里。

我松开手，任由那些白色的碎片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地飘落，洒在他僵硬的膝盖上，落在肮脏的水泥地面。

“周伟民，”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耳膜，“我们完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蠢样，弯腰拎起放在脚边那个简单的行李袋，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售票窗口走去。

身后传来他迟来的、带着恐慌的呼喊：“清澜！你要去哪里？你疯了么！”

我没有回头。

队伍排得很长，空气混浊，但我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自由。轮到我时，我将身上所有的钱拍在窗口。

“一张去深圳的票，最快的那趟。”

拿到那张薄薄的车票，我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一柄复仇的利剑。

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中缓缓启动，绿色的车厢载着满车混杂着梦想与迷茫的人们，驶向那个传说中的南方热土。

**在硬座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灰扑扑的北方景致，眼神冰冷而坚定。

深城，我来了。

周伟民，苏曼。

你们欠我的，我要你们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这一次，我沈清澜，只为我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