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手江湖

散手江湖

主角:陈砚陈铁山
作者:坡南树

散手江湖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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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山弯腰,从暗格里拿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半本泛黄的线装古籍,封面上没有字,纸页都已经发脆了,边角被磨得破烂;另一样,是一封用牛皮纸封着的信,封口处盖着朱红色的火漆,火漆上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纹章。

他把这两样东西,郑重地递到了陈砚面前。

“砚儿,你听着,爹接下来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记住,一字一句,都不能忘。”陈铁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儿子,眼底翻涌着陈砚看不懂的情绪,有不舍,有决绝,还有深深的无奈。

“这半本古籍,是《散手总纲》,是爹早年无意间得到的一本功法。这天下的武学,无论多精妙,多强大,都能被它拆解。你必须保住它,哪怕豁出这条命,也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更不能让它失传。”

“这封信,绝对不能打开,更不能让第三个人看到。除非,你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或者,你见到了能给你一个公道的人,才能拿出来。”

陈砚捧着那两样东西,只觉得重逾千斤,手心都在冒汗。他看着父亲,脑子一片空白:“爹,到底怎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公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跟你解释了!”陈铁山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砚儿,记住,爹永远不会是谋逆的反贼,铁山镇的三百二十七口老少,也都不会是叛匪!如果有一天和我说的不一样,那么我们都是被人陷害的!”

“如果爹出事了,你一定要活着,往南走,去京兆府,去告御状!”

“你要去京城,拿着证据,让皇帝,给咱们铁山镇的百姓,一个公道!”

他的话刚说完,镇子口,骤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绵长,尖锐,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瞬间撕破了铁山镇的寂静。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声,像惊雷一样,从镇口滚滚而来,伴随着官兵的喊杀声,兵刃相撞的脆响,还有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惨叫声,瞬间炸开!

“官兵!官兵来了!”

“朝廷下剿匪令了!说咱们镇私造军械,勾结野武,谋逆叛乱!!”

“快跑啊——!”

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还有箭矢破空的声音,穿透了木门,钉在铁匠铺的柱子上,尾羽嗡嗡作响。

陈砚的脸瞬间惨白,他猛地抓起墙角的朴刀,就要往外冲。

“回来!”陈铁山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力气大得像铁钳,任凭陈砚怎么挣扎,都挣不脱。他拖着陈砚,走到炉膛旁边的煤堆前,那煤堆堆得像小山一样,里面有一个早就挖好的暗洞。

“躲进去!快!”陈铁山低吼着,把那本《散手总纲》和密信,塞进了陈砚怀里的贴身夹层里,又用厚厚的煤块,把他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砚儿,听爹的话,躲在这里,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能出来!绝对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爹!我不躲!我跟你一起跟他们拼了!”陈砚在煤堆里嘶吼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能听到外面的惨叫声越来越近,能听到隔壁邻居家的门被一脚踹开,能听到妇人的惨叫戛然而止。

“拼?你拿什么拼?!”陈铁山的声音,隔着煤块传进来,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你死了,谁给爹报仇?谁给全镇的百姓伸冤?谁来保住咱们陈家的传承?!”

“你给我记住,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公道!”

话音落下,铁匠铺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凛冽的风雪,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灌进了铁匠铺。十几个穿着黑甲的官兵,握着长槊,冲了进来,甲叶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冰冷的枪尖,齐刷刷地对准了站在炉膛前的陈铁山。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锦色的袍子,外面罩着一件亮银甲,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长剑,左手按着腰间的巡察使腰牌,上面刻着“冀州巡察使”。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清目秀,嘴角却勾着一抹残忍的笑,踩着地上的积雪和血迹,一步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整个铁匠铺,最终落在了陈铁山身上。

他就是琅琊王氏旁支子弟,当今冀州巡察使,王澈。

“陈铁山,奉朝廷旨意,清剿谋逆叛匪。”

王澈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佻,却又冷得像外面的冰雪,“你私造军械,勾结野武,意图谋逆,证据确凿。现在,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本使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陈铁山缓缓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那柄铁锤,横在身前。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官兵,扫过王澈,没有半分惧色,像一座山一样,挡在煤堆前面,挡住了所有射过来的目光。

“王澈,”陈铁山的声音,沉稳得像铁砧,“铁山镇的百姓,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从来没有什么谋逆之举。你为了抢铁矿,给全镇百姓扣上谋逆的帽子,血洗无辜,就不怕朝廷的律法,不怕天理昭彰吗?”

王澈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笑了半晌,才收了笑容,眼神里满是讥讽,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锋在火光里,泛着森冷的寒光。

“律法?”

“陈铁山,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本使谈律法?”

“我手里的剑,就是律法!”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十几个官兵握着长槊,嘶吼着朝着陈铁山冲了上去。

陈铁山深吸一口气,握着铁锤,迎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机爆发,他用的,就是最基础的散手法门。长槊刺来,他侧身避开,铁锤顺着槊杆滑过去,精准地砸在对方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骨裂的脆响,官兵惨叫一声,长槊脱手而出。紧接着,他反手一锤,砸在另一个官兵的膝盖上,又是一声脆响,那人瞬间跪倒在地。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也巧到了极致。每一锤下去,都精准地找到对方招式里的破绽,找到气机运转的节点,用最小的力,造成最大的伤害。这就是散手,拆解天下武学,破尽天下招式。

转眼之间,冲上来的十几个官兵,就倒了一半,剩下的人,都吓得不敢上前,握着兵器,连连后退。

王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铁匠,竟然有这么强的本事。

“一群废物!”王澈骂了一句,提着长剑,亲自冲了上去。

他是王氏旁支的核心子弟,从小修炼王氏的嫡系剑法,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六品认证武者,一身气机浑厚,长剑出鞘,带着凛冽的寒风,剑花一抖,就是七八道剑影,封死了陈铁山所有的退路。

这就是世家血脉武学的威力,千百年打磨的体系,完美,霸道,密不透风。

陈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他的散手,能拆解王氏的剑法,可他的修为,只是七品,和六品之间,有着天堑一般的差距。更何况,外面还有上百个官兵,他就算拼尽全力,也撑不了多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

拖得越久,藏在煤堆里的儿子,就越安全。

他咬着牙,迎着剑锋冲了上去。铁锤和长剑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陈铁山闷哼一声,连连后退了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锤柄流了下来。

品级的压制,终究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王澈冷笑一声,剑招再变,招招致命,朝着陈铁山的要害刺去。陈铁山靠着散手的拆解法门,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棉袄,滴落在地上,和雪水混在一起,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红。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可他依旧死死地挡在煤堆前面,一步不退。

又过了十几招,王澈抓住一个破绽,长剑猛地向前一送,冰冷的剑锋,瞬间刺穿了陈铁山的胸膛。

剑尖从他的后背穿了出来,滴着血。

陈铁山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剑锋,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王澈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笑着,说了一句话。

“陈铁山,你以为,本使是为了那点铁矿来的?你藏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陈铁山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他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可嘴里只能涌出更多的鲜血。他最后看了一眼煤堆的方向,眼里满是不舍和愧疚,最终,身体一软,无力地倒了下去,摔在冰冷的雪地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大人,铁匠铺里搜过了,没有找到密信,也没有找到军械窖的入口。”一个官兵上前,躬身汇报。

王澈拔出长剑,在陈铁山的尸体上擦了擦剑上的血,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冷笑一声:“无妨,整个镇子都围死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传令下去,全镇搜捕,但凡活口,格杀勿论!军械窖和密信,挖地三尺,也要给本使找出来!”

“是!”

官兵们应声,转身冲出了铁匠铺,继续在镇子里烧杀抢掠。

王澈最后扫了一眼铁匠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也转身走了出去。铺门被风吹得关上,只留下满地的狼藉,还有炉膛里渐渐熄灭的炭火,以及陈铁山冰冷的尸体。

煤堆里,陈砚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胳膊,牙齿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他亲眼看到了,父亲死在了王澈的剑下。

他亲耳听到了朝廷的旨意,清剿谋逆叛匪。

他听到了全镇百姓的惨叫。

眼泪混着煤灰,糊了他满脸,胸口像被铁锤狠狠砸中,疼得他几乎要窒息。恨意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扎进了骨头里。

朝廷。

王澈。

琅琊王氏。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这几个名字,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攥紧了怀里那本《散手总纲》,还有那封父亲用命护住的密信。

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渐渐平息了。

马蹄声,也渐渐远去了。

只有风雪,还在呼啸着,仿佛要把这满镇的血腥,彻底掩埋在白雪之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彻底黑透了,镇子里再也没有一点声音,连狗吠声都没有了,陈砚才缓缓地,从煤堆里爬了出来。

他的身上,沾满了煤灰和血污,脸上的泪痕,被冻成了冰碴。他一步步走到父亲的尸体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没有哭,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了血,血混着雪水和煤灰,在他的脸上,划出了狰狞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看向京兆府的方向。

那里,是大胤的都城,是皇帝所在的地方,是他能去说理的,唯一的地方。

爹,你放心。

我会活着,我会去京兆府,我会告御状。

我会让朝廷,让王澈,让所有害死你,害死铁山镇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凶手,血债血偿。

我会给咱们铁山镇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哪怕豁出这条命,我也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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