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把安乐死的同意书签了吧。”
病房里,女儿林晓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我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尖锐的痛。
癌症晚期,医生说我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化疗的副作用已经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头发掉光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知道,女儿是为我好。
与其这样痛苦地耗着,不如早点解脱。
可我的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支笔就放在床头柜上,离我不过咫尺之遥。
我转过头,费力地看着站在窗边的女儿。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影挺得笔直。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却没有回头。
“妈,别再犹豫了,这对你,对我们都好。”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知道她累了。
自从我生病以来,她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既要处理繁忙的工作,又要照顾我这个累赘。
她才二十六岁,本该是享受青春、谈情说爱的年纪,却被我这个病秧子拖垮了。
我心里一阵酸楚。
是啊,我不能再拖累她了。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够向那支笔。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笔杆时,我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咔哒。”
笔帽被我拔开,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晓月终于回过头,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拿起那份薄薄的同意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周玉芬,自愿……”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我不想死。
我还想看着晓月结婚生子,还想抱抱我的外孙。
可是,我没有选择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周……玉……芬……”
一笔一划,仿佛用尽了我余生的所有力气。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我整个人都虚脱了,笔从我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签……签好了……”我喘着气,声音嘶哑。
林晓月走过来,弯腰捡起笔,然后拿起那份同意书。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眼神复杂。
“谢谢你,妈。”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晓月……”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妈……还有什么事吗?”
“你……和你男朋友,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沉默了片刻。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这个当妈的,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又有什么资格去管女儿的感情生活。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晚点让护工过来。”
林晓月说完,没有再回头,快步走出了病房。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淌。
我签了。
我亲手签下了自己的死亡判决书。
我的生命,将在三天后,由医生亲手终结。
想到这里,一阵巨大的恐惧和不甘攫住了我。
我猛地坐起来,不顾身上的剧痛,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沿着走廊一路狂奔。
“医生!医生!”
我像个疯子一样大喊。
一位路过的护士被我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我。
“阿姨,您怎么了?快回病房去!”
“不!我要见医生!我要撤销同意书!我不想死!”我抓住她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喊道。
护士看着我苍白的脸和疯狂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
“阿姨,您先冷静一下,我带您去找主治医生。”
她扶着我,来到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看到我,皱了皱眉。
“周女士,您有什么事吗?”
“医生,我不签了!那份同意书,我不签了!”我把那份被我捏得皱巴巴的纸拍在桌子上。
医生拿起同意书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
“周女士,您确定吗?这可不是儿戏。”
“我确定!我比任何时候都确定!我不想死!”
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按照规定,您女儿作为直系亲属已经签字确认,并且您本人也签了字,这份同意书已经生效了。如果您想撤销,需要您女儿也同意才行。”
什么?
还需要晓月同意?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好不容易才让我签了字,怎么可能同意撤销?
“医生,求求你,你就通融一下吧,我还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我几乎要跪下来求他。
医生摇了摇头,一脸为难。
“对不起,周女士,规定就是规定,我也没有办法。”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难道我真的要眼睁睁地等着三天后被执行安乐死吗?
不!
我还有机会!
只要晓月同意,我就能活下去!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林晓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妈,又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她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键盘敲击的嘈杂声。
“晓月……妈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快说,我这忙着呢。”
“那份同意书……我们不签了,好不好?”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林晓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冰冷得像刀子。
“妈,你又在闹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后悔了!晓月,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你不想死?你想让我怎么样?看着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每天靠**续命吗?那是活着吗?那是遭罪!”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我……”我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听话,别闹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一切都会结束的。”
“不!林晓月!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妈!”我终于崩溃了,对着电话大吼。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周玉芬女士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是,你是?”
“我是秦朗,晓月的朋友。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让我跟您说一声。”
“她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她没事,就是……心情不太好。阿姨,您别怪她,她其实比谁都难受。”
这个叫秦朗的年轻人,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是……晓月的男朋友?”我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哦……”我有些失望。
“阿姨,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很难过。但是,请您相信晓月,她这么做,真的是为您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让我去死吗?”我冷笑一声。
“阿姨,您误会了。晓月她……”
秦朗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
“秦朗!你跟谁打电话呢?磨磨蹭蹭的!”
我听出来了,是晓月的声音。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秦朗是谁?
他和晓月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晓月不让我知道他的存在?
一个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
我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晓月让我签安乐死同意书,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心疼我。
她有事瞒着我。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我必须搞清楚!
就算要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回到病房,开始翻箱倒柜。
晓月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我都原封不动地放着。
终于,在一个抽屉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个旧手机。
这是我以前用的,后来晓月给我换了新的,这个就闲置了。
我抱着一丝希望,按下了开机键。
谢天谢地,还有电。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相册。
一张张照片滑过。
有我年轻时的,有晓月小时候的,还有我们母女俩的合影。
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自己,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突然,我的手指停住了。
一张照片,让我如遭雷击。
照片上,晓月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笑得一脸幸福。
那个男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他的侧脸,和刚才给我打电话的秦朗,有七八分相似。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装修豪华的餐厅。
看晓月的穿着,应该是最近拍的。
她不是说她没有男朋友吗?
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心跳得厉害。
我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的几张照片,更是让我遍体生寒。
是晓月和秦朗的婚纱照。
他们穿着洁白的礼服,在教堂里,在草坪上,笑得那么甜蜜。
婚纱照?
他们……结婚了?
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婿,我这个当妈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为什么?
晓月为什么要瞒着我?
除非……
除非她和这个秦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份文件。
我放大照片,看清了上面的字。
《财产赠与协议》。
赠与人:周玉芬。
受赠人:林晓月。
协议的内容是,我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一套房子和五十万存款,全部赠与我的女儿林晓月。
而在协议的下方,签着我的名字。
周玉芬。
那字迹,和我签在安乐死同意书上的,一模一样!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就在我被确诊癌症之后不久。
所以……
所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从我生病开始,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女儿的孝顺,关心,全都是假的?
她想要的,只是我的房子,我的钱?
为了得到我的财产,她不惜伪造赠与协议,甚至……甚至让我去签安乐死同意书?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了我的心脏。
我捂着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的女儿,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竟然要我的命!
“噗——”
一口鲜血,从我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床单。
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