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坍塌第一章那顿晚餐六月的傍晚,暑气从柏油路面蒸腾而上,
整座城市像一口架在火上慢炖的砂锅。陈曦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时,
手背不小心碰了一下砂锅沿,烫出一小片红。她没在意,只是用指尖捏了捏耳垂,
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都是周明远爱吃的。她特意去菜市场挑了最好的肋排,鱼也是活杀的,连蒜蓉都是自己剁的,
没用超市买的那种瓶装蒜泥。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只是周明远早上出门时说了句“今晚回来吃饭”,她就忙了一整个下午。三菜一汤,
两个人的分量,摆得整整齐齐。陈曦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四十。她擦了擦手,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明远,饭好了,
大概什么时候到?”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回音。她又等了二十分钟,七点整,
手机终于响了。不是微信,是电话。“今晚有个应酬,不回来吃了。”周明远的声音很平淡,
背景里有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陈曦愣了一下,“可是菜都做好了……”“你自己吃吧。
”电话挂断了。她盯着餐桌看了很久,排骨的油光已经凝了一层,鲈鱼的眼珠不再清亮,
番茄蛋花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这不是第一次了。结婚十年,周明远放鸽子的话她听了不下几百次。
起初她会生气,会打电话过去质问,后来渐渐变成沉默,再后来,她连情绪都没有了,
只是默默把菜收进冰箱,第二天热一热自己吃掉。她把菜一样一样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厨房收拾干净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屏幕上的综艺节目里有人在大笑,
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需要一点声音填满这间安静的屋子。这套房子是三居室,110平,
坐标在城南的翡翠花园小区。当年买房的时候,周明远说写两个人的名字,
陈曦说写你一个人的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那时候她刚怀孕,
周明远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日子虽然紧巴,但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都觉得甜。
十年能改变很多东西。比如一碗泡面里的爱情,比如一个人的真心。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曦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不是周明远的,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前同事发来的,
问她在不在,说有个工作机会想问问她有没有兴趣。陈曦礼貌地回复说自己目前是全职太太,
暂时不考虑工作。对方回了个“哦好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放下手机,
忽然觉得这个“全职太太”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全职是真的,
太太这个身份,还稳不稳,她说不准。其实很早之前,她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比如周明远开始频繁加班,周末也不在家,说是公司业务扩张,他升了销售总监,
应酬自然多了。比如他开始注重穿衣打扮,衣柜里多了几件她没见过的衬衫,
价格标签被剪掉了,但面料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比如他洗澡的时候开始把手机带进浴室,
以前他从来不这样的。再比如,他看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厌恶,
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视而不见。就像看一件摆在家里很久的家具,你知道它在,
但你不会再特意去看它。陈曦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可能。但每次念头冒出来,
她就会迅速把它按回去。她告诉自己,周明远只是工作压力大,她应该多体谅他。
她是他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应该信任他。信任。这个词在婚姻里,有时候是铠甲,
有时候是枷锁。你永远不知道它到底是哪一种,直到有人用刀从里面把它劈开。那天晚上,
周明远是凌晨两点多回来的。陈曦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早就关了,
只有茶几上一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周明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脚步有些踉跄。
他看到客厅里亮着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陈曦。“你怎么还没睡?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责怪她多此一举。“等你。”陈曦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是说了有应酬吗,不用等我。
”周明远换了拖鞋,把公文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径直往卧室走。“周明远。
”陈曦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身上的香水味,”陈曦说,“不是你的。
”空气突然凝固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周明远慢慢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慌乱,但唯独没有愧疚。“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陈曦站起来,和他对视。她发现自己在发抖,
但她的声音是稳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这是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对方确认的问句。周明远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陈曦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
疼得她几乎站不住。然后周明远开口了。“是。”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
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什么东西。陈曦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
她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地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但她也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面前这个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陌生得像一个路人。“多久了?
”她问。“两年。”两年。七百三十天。她在家里做饭、洗衣、带孩子、照顾婆婆,
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而他在外面和另一个女人度过了两年的时光。“她是谁?
”“公司的同事。”“你爱她?”周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曦彻底死心的话:“陈曦,我们离婚吧。
”第二章体面的背面离婚这两个字,周明远说出口的时候,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曦后来回想那个瞬间,
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大概很可笑。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只是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客房,关上门,坐在床边,
对着黑暗发呆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没有哭。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流不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偶尔闪过一些碎片——大学时周明远在宿舍楼下等她,
手里拿着一束不太新鲜的玫瑰,笑着说“陈曦,
做我女朋友吧”;结婚那天他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在抖,
小声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女儿周小朵出生的时候他守在产房外面,听到哭声冲进来,
眼眶红红的,说“老婆你辛苦了”。这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每一个棱角都割得她生疼。
她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大学毕业生,
做红烧排骨、知道哪家菜市场的鱼最新鲜、能一眼看出丈夫衬衫上香水味不对劲的全职太太。
她以为自己经营的是一个家,到头来发现,她经营的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幻觉。
第二天早上,陈曦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生物钟。过去十年,
她每天都是这个时间起床,给周明远做早饭,送女儿上幼儿园,
然后回来收拾房间、洗衣服、买菜、准备午饭和晚饭。今天她没有做早饭。
她走出客房的时候,发现周明远已经出门了。主卧的床铺得很整齐,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
卫生间里他的牙刷和剃须刀也不见了。他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说去哪里,
甚至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陈曦站在空荡荡的主卧里,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大得吓人。
她走过去打开衣柜,看到自己的衣服被挤在角落里,皱巴巴的,而周明远那一半几乎空了,
只剩下几件不常穿的外套和几条旧领带。她注意到衣柜最上面有一个鞋盒,以前没见过的。
她踮起脚够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照片上周明远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在海边,
在餐厅,在商场,在酒店大堂。那个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
化着精致的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有一张照片里她靠在周明远肩膀上,
周明远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陈曦一张一张地翻完了所有照片,
然后把鞋盒盖好,放回了原处。她没有摔东西,没有把照片撕碎,
没有做任何电视剧里女主角会做的事情。
她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丈夫出轨了两年,和另一个女人拍了上百张照片,
而她一无所知。或者说,她不是一无所知,她只是选择了不去知道。上午九点,
陈曦接到了周明远妈妈的电话。“陈曦,你和明远怎么回事?”婆婆的声音尖锐而急切,
带着一种兴师问罪的架势。“妈……”陈曦刚开口,就被打断了。“我听说你们要离婚?
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明远的事?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欺负我儿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妈,是周明远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加尖锐:“不可能!
我儿子不是那种人!肯定是你疑神疑鬼、无理取闹!你看看你,整天在家待着不工作,
和社会脱节了,明远在外面压力多大你知道吗?你不体谅他就算了,
还往他身上泼脏水——”陈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婆婆”两个字,
忽然觉得很荒诞。她挂了电话。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再说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在婆婆眼里,
周明远永远是对的,而她陈曦,从嫁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就是一个外人。
她还记得刚结婚那会儿,婆婆来家里住了一个月,
每天挑剔她做的菜咸了淡了、地拖得不干净、衣服叠得不够整齐。周明远在旁边听着,
从来不说话。她后来跟他抱怨,他说“我妈就那样,你让着她点”。她让了。让了十年。
让到最后,她把自己让没了。中午的时候,陈曦去幼儿园接了女儿周小朵。小朵今年五岁,
在上大班。她长得像陈曦,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到陈曦来接她,
高兴地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妈妈!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
不是爸爸说让奶奶来接吗?”陈曦蹲下来,帮女儿理了理刘海,“妈妈想你了,所以来接你。
”“妈妈,爸爸呢?爸爸说今天晚上带我去吃披萨的。”陈曦的心揪了一下,
“爸爸今天有事,改天再带你去,好不好?”小朵撅了撅嘴,但很快又笑了,
“那妈妈带我去吃披萨吧!”“好。”陈曦牵着女儿的手走在路上,
小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谁谁谁今天摔了一跤,谁谁谁带了好吃的饼干分给她。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陈曦低头看着女儿的小手,
手指头胖乎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忽然想,不管发生什么事,
她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这是她的底线。三天后,周明远回来了。他带着一份离婚协议。
那天是周六,小朵被外婆接走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明远坐在餐桌前,
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陈曦面前。“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陈曦拿起来看。
协议很简短,条款也很清楚:女儿周小朵的抚养权归男方,
女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元;婚后共同财产——也就是这套房子——归男方所有,
男方一次性补偿女方人民币五万元;其余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五万块。
一套110平的房子,市价至少三百万,他只愿意给她五万。陈曦把协议放下,
抬起头看着周明远。“你觉得这公平吗?”周明远避开她的目光,“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
贷款也是我在还,你这些年没工作,没收入,房子的钱你一毛钱都没出过。
”陈曦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我没工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我为什么没工作?当初是谁说‘你就在家带孩子吧,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谁说‘我养你’?”周明远皱起眉头,“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你有别人了,所以情况不一样了?”“你别扯别的。
”周明远的语气变得生硬,“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这是事实。
你这些年确实没赚过钱,这也是事实。我给你五万块,已经是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了。
”陈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周明远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
而是因为那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未在陈曦脸上见过的东西——冷。“周明远,我们结婚十年。
我辞掉工作的时候,月薪八千,年底还有奖金。我的职业生涯是你让我放弃的。
我在家带孩子、伺候你爸妈、料理所有家务,省下来的保姆费、家政费,你算过是多少钱吗?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出轨两年,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现在你要离婚,要把我净身出户,连孩子的抚养权都不给我。
你觉得,你凭什么?”周明远被她说得有些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陈曦,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好好签了,
五万块我给你,大家好聚好散。你要是不签,那就打官司。到时候法院判下来,
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自己想想清楚。”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曦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终于哭了。她哭得很难看,
眼泪鼻涕一起流,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干脆趴在桌上,
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出了声。她哭了大概二十分钟,哭到眼睛肿了、鼻子塞了、嗓子哑了,
然后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协议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她不会签这份协议的。
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这十年,一直在让。
让工作、让梦想、让尊严、让底线。她让了十年,把自己让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悬崖边上。
如果再让下去,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她不能再让了。第三章无底洞陈曦决定不签字,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离婚的事,周明远显然已经谋划了很久。
他在陈曦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把家里的存款转移得干干净净。
陈曦去银行查账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联名账户里的二十多万,早在半年前就被分批转走了,
最后一笔交易备注写的是“生意周转”。她打电话质问周明远,
他只说了一句:“那些钱是我赚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至于房子,
周明远说的也不全是假话——首付确实是他父母出的,但婚后这七年,
每个月的房贷都是从夫妻共同账户里扣的,也就是说,陈曦虽然没有直接工作赚钱,
但她作为全职太太对这个家庭的付出,在法律上是被认可为夫妻共同贡献的。但问题是,
她拿不出证据。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证明,没有银行流水,
甚至连一张自己名下的信用卡都没有。过去十年,她所有的经济来源都是周明远给的生活费,
每个月八千块,买菜买米交水电费买女儿的衣服玩具,月底基本不剩什么。她名下没有房产,
没有车,没有存款,甚至连一份像样的保险都没有。三十岁,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空白。
闺蜜林薇来看她的时候,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陈曦,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林薇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上下打量着她。林薇是陈曦大学时的室友,毕业后进了广告公司,
现在已经是客户总监了,年薪四十万,开一辆白色的宝马,活得风生水起。“没什么胃口。
”陈曦给她倒了杯水。“周明远那个王八蛋呢?还没回来?”“回来了,带了离婚协议。
”“什么条件?”陈曦简单说了一遍。林薇听完,手里的水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五万块?打发叫花子呢?这个畜生!”林薇骂人的词汇量很丰富,
从“**”到“狗东西”到“不得好死”,足足骂了五分钟不带重样的。陈曦坐在旁边听着,
嘴角动了动,想笑,但眼眶先红了。“薇薇,”她的声音有些哑,“他说要打官司,
说法院不会判给我什么的……是真的吗?”林薇冷静下来,想了想,“我不懂法律,
但我有个客户是律师,我帮你问问。你别怕,他出轨在先,法律上他是过错方,
不可能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陈曦点了点头,但心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她这些天查了很多关于离婚法律的东西,越查越绝望。
关于出轨的认定、关于财产分割、关于抚养权的判定,每一条都像是在跟她作对。
她没有工作,没有稳定收入,如果打官司争抚养权,
法院很可能会判给经济条件更好的周明远。这个念头比离婚本身更让她恐惧。
林薇介绍的律师姓方,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精明。
他约陈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听完她的情况后,沉吟了一会儿。“陈女士,我跟你实话实说。
你这个情况,不算最差,但也确实不乐观。”方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档。
“首先,关于你先生出轨这件事,你需要提供证据。你说他出轨两年,
有照片、聊天记录、或者其他的证据吗?”陈曦摇头。那些照片她虽然看到了,
但那是周明远的私人物品,她没有拍照留存,而且就算拍了,
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在法庭上的效力也存疑。“其次,关于财产分割。
房子是婚后共同还贷的,你有权要求分割这部分增值。但问题在于,
你先生已经把存款转移了,你需要证明这些钱是夫妻共同财产,
并且他转移财产的行为是恶意的。这需要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等证据,我可以帮你去调取,
但过程会比较漫长。”“最后,关于抚养权。你目前没有工作、没有稳定收入,
这是最大的劣势。如果你想要女儿的抚养权,我建议你先找一份工作,
证明你有独立抚养孩子的能力。否则,法庭很可能会把孩子判给经济条件更好的一方。
”方律师合上电脑,看着陈曦,“我建议你先不要急着打官司,先把证据收集好,
同时尽快找到一份工作。有了工作和收入,你的筹码会多很多。”陈曦听完,沉默了很久。
工作。她上一次工作,是十年前。十年前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助理,月薪八千,
每天处理文件、安排会议、接待客户。工作不算多有挑战性,但她做得很认真,
领导对她的评价也不错。如果不是因为怀孕,她可能现在已经升到了管理层。
但现实没有如果。她三十岁了,没有职场经验,没有专业技能,
没有学历优势——她虽然有一张本科文凭,但在现在的就业市场上,
一张非211、非985的行政管理学士学位,和一页废纸差不了多少。
谁会要一个三十岁的、没有工作经验的全职太太?方律师走后,
陈曦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繁华的街景,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她,坐在那里,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
不知道该往哪里扎根。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那些久未联系的名字。
以前的同事、同学、朋友,大部分都已经断了联系。这些年她的社交圈越来越窄,
窄到最后只剩下周明远的家人和几个小区里的全职妈妈。
她试着给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前同事发了条消息,问对方公司有没有招人的计划。消息发出去,
等了半个小时,对方回了一个“没有哦”,然后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陈曦看着那个微笑的表情,忽然觉得很讽刺。那个表情在当下的社交语境里,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不熟,别来烦我”。她不甘心,又给另外几个人发了消息。有的没回,
有的说帮问问然后杳无音信,有的直接说“你这么多年没工作了,恐怕不太合适”。
没有一个人说“我可以帮你”。陈曦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像是要把那些冷漠的回应盖住。她忽然想起一句以前在网上看到的话:当你顺风顺水的时候,
你身边全是朋友;当你掉进坑里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她现在知道了。
她没有朋友。或者说,她把所有的社交资本都耗尽了,耗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晚上回到家,陈曦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周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
看样子是在等她。“回来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室友。陈曦没有应他,
换了拖鞋径直往客房走。“等一下。”周明远叫住她,“我有话跟你说。”陈曦停下脚步,
转过身靠在走廊的墙边,看着他。“协议你看了吧?什么时候签?”“我不会签的。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陈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出钱买的,你一分钱都别想分。你要是识相,拿着五万块走人,
大家都体面。”“体面?”陈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出轨的时候,想过体面吗?你转移存款的时候,想过体面吗?你连女儿的抚养权都要抢,
你跟我谈体面?”周明远猛地站起来,“女儿的抚养权我当然要!你一个没工作没收入的人,
拿什么养她?让她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吗?”这句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捅进了陈曦最脆弱的地方。她知道周明远说的是事实。她现在确实没有能力养女儿。
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房子,她连自己都养不起,拿什么养孩子?
但她绝对不会把女儿交给周明远。
不是因为周明远不会带孩子——虽然他确实不会——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
一旦抚养权判给了周明远,以他和他妈妈的性格,她可能一个月都见不到女儿一面。
“周明远,”陈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女儿是我的底线。
你想要房子,想要存款,想要什么都行,但女儿,我不会让。”两个人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张力。周明远冷笑了一声,“那就法院见吧。
到时候看法官把孩子判给谁。”他拿起茶杯,大步走进主卧,“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她想着方律师说的话,
想着周明远的威胁,想着女儿的将来,想着自己一片空白的履历。她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
打开了床头灯。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她大学毕业时买的,
“Dreamasifyou'llliveforever.”她翻开笔记本,
前面的几页写着一些工作笔记,字迹工整,笔画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和朝气。
再往后翻,就空了。她大概是在辞职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这个本子。她翻到最后一页,
拿起一支笔,写下了几行字:目标一:找到一份工作。目标二:攒够打官司的钱。
目标三:争取女儿的抚养权。目标四:买一套自己的房子。她看着这四行字,
觉得目标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但她还是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灯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对自己说:陈曦,你没有退路了。你只能往前走。
第四章尊严的重量找工作比陈曦想象的还要难一百倍。她花了三天时间修改简历。
十年前的行政助理经历,她绞尽脑汁地美化,
把“处理文件”写成“负责部门文档管理体系的建立与优化”,
把“安排会议”写成“统筹协调跨部门会议及高层接待工作”。但不管怎么美化,
那都是一份十年前的、只有一年半的、和现在的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工作经历。
了很多:学习能力强、抗压能力好、细心负责、团队协作精神……写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假。
这些词放在任何一个求职者的简历上都可以,没有任何说服力。简历改好后,
她开始在招聘网站上投递。
行政助理、前台、文员、客服、数据录入员——只要是门槛不太高的岗位,她都投了。
第一天投了三十份,零回复。第二天投了四十份,收到一封自动回复的拒信。
第三天投了五十份,接到了一个电话。“喂,是陈曦女士吗?
我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你的简历,想约你来面试一下。”陈曦的心跳瞬间加速了,
“好的好的,请问是什么岗位?”“行政文员,
主要工作是整理文件、录入数据、接听电话这些。你方便明天上午十点过来吗?
”“方便的方便的,请问地址是?”对方报了一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端,
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陈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挂了电话,她兴奋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然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没有合适的面试衣服。过去的十年里,
她的衣柜里全是家居服、运动裤、棉质T恤,唯一一套算得上正式的衣服,
还是五年前参加表妹婚礼时买的一条连衣裙,现在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她翻遍了衣柜,
最后找出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衬衫是周明远的,大一码,
穿在她身上有些松垮;西裤是她自己的,但腰围已经不太合身了——这些年她瘦了不少。
她把衣服熨烫平整,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瘦削、苍白,
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收得很紧,
像是在用力撑起什么。“就这样吧。”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第二天,
她坐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又走了十五分钟,才找到了那家公司。
那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块,大堂里的灯管坏了一半,
电梯里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霉味。公司在一栋楼的十二层,出电梯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的金色贴字掉了几个笔画,
“XX科技有限公司”变成了“XX科技有限公”。陈曦推门进去,前台没有人,
只有一张空桌子,上面放着一部电话和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她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
才有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陈曦?”“是的是的。”“跟我来。
”男人把她带进一间小会议室,会议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快递盒。他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腾出一块地方,示意她坐下。“我叫王建国,是这里的行政经理。”他坐下来,
翻了一下她的简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最近十年都没有工作?”陈曦坐得很直,
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是的,我之前是全职太太,现在因为一些个人原因,
想重新回到职场。”王建国“嗯”了一声,目光在她的简历上扫来扫去,
像是在找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但他显然没有找到。“你今年三十了?”他问。“是的。
”“我们这个岗位,说实话,更倾向于招应届毕业生。二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有活力,
学东西快,而且……”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陈曦听懂了那个没说出来的词——便宜。“我可以接受薪资待遇。”陈曦说。
她不知道这个岗位的薪资是多少,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王建国看了她一眼,
似乎在衡量什么。“试用期两个月,月薪三千五,转正后四千,五险一金,双休。
你能接受吗?”三千五。十年前她刚毕业的时候,第一份工作的月薪是八千。十年后,
她带着一张本科文凭和十年的人生经验,被开出了三千五的价码。陈曦沉默了三秒钟。
“我接受。”王建国点了点头,“行,那你下周一过来报到吧。”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
陈曦站在街边,仰头看了看天。六月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三千五。扣除房租、交通费、伙食费,大概还能剩下一千多块。这点钱,
连请律师的最低咨询费都不够。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她拿出手机,
想给林薇发个消息报喜,但犹豫了一下,又收起了手机。三千五的月薪,
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她走在回地铁站的路上,路过一家便利店,
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两个饭团。她站在便利店门口,一边吃一边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三千五的月薪肯定不够,她需要更多的收入来源。
方律师说打官司至少要准备两三万的律师费,加上诉讼费、公证费、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
五万块都不一定够。她需要更多的钱。但她能做什么呢?
一个三十岁的、没有专业技能的全职太太,除了三千五的文员工作,还能做什么?
她想到了**。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可以利用起来,做一些零散的工作。
比如家教、促销员、收银员、外卖骑手……什么都行,只要能赚钱。
她把饭团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手机上的招聘APP,
开始搜索**信息。从那天起,陈曦的生活变成了一场精确到分钟的生存游戏。周一到周五,
她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去公司,晚上六点下班,再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回来。
回家之后,她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开始做**——她找到了一份在线客服的工作,
从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坐在电脑前回复用户的消息,时薪二十块。周末,她去做促销员。
在超市里推销酸奶,一天站八个小时,日薪一百五。她的脚后跟磨出了水泡,
小腿肿得像灌了铅,但她一声没吭。她还找了一份周末晚上的家教,
给一个初二的学生辅导英语和数学。一个小时八十块,每次两小时。
学生的妈妈是个单亲母亲,在一家服装厂上班,对陈曦很客气,
有时候会多给她带一份自己做的便当。
活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地铁上的碎片时间用来背英语单词(她觉得自己需要提升技能),
午休的碎片时间用来刷招聘网站找更好的机会,等车的碎片时间用来给女儿打电话。
说到女儿,这是她最痛苦的部分。周明远在陈曦开始找工作之后,
做了一件让她心寒的事——他把小朵送到了他妈妈那里,说是“你忙着找工作没时间带孩子,
让我妈帮忙照顾”。陈曦反对,但周明远根本不听,直接开车把小朵送到了婆婆家。
陈曦想去看女儿,婆婆说“你现在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别来了”。她打电话给婆婆,
电话被挂断。她打给周明远,周明远说“你安心找工作吧,女儿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整整两周没有见到女儿。那些夜晚,她坐在电脑前回复客服消息的时候,
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用纸巾擦掉,继续打字。消息弹出来又消失,消失又弹出来,
像永不停歇的潮水。她给女儿买了一个电话手表,偷偷让幼儿园的老师转交给小朵。
每天晚上十点,小朵会给她打一个电话。“妈妈,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快了,
妈妈很快就来接你。”“奶奶说你不要我了,是真的吗?”陈曦的心像被人用手拧了一下,
“不是的,宝贝。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奶奶说的不对,你不要听。
”“那妈妈为什么不来看我?”“因为……因为妈妈在给你赚学费呀。妈妈要赚很多很多钱,
然后给你买一个大房子,我们住在一起,好不好?”“好!妈妈,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我们一家人——妈妈、我,还有……还有爸爸。”小朵的声音低了下去,“妈妈,
爸爸是不是不和我们一起住了?”陈曦沉默了一会儿,“宝贝,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了,
但爸爸妈妈都爱你。你永远都是爸爸妈妈的宝贝。”“那妈妈和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们只是……不适合住在一起了。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妈妈,我不要长大。
长大了好麻烦。”陈曦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每次挂掉电话,她都会在床边坐很久,
看着手机屏幕上女儿的照片发呆。照片里的小朵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
站在幼儿园的滑梯上,笑得很开心。那是去年秋天拍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的生活虽然平淡,但至少是安稳的。她不知道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正在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向她逼近。工作的第一周,
陈曦就感受到了什么叫“职场歧视”。
不是明目张胆的那种——没有人当面说她年纪大、能力差,
但那种隐形的偏见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窒息。部门的同事大多是二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刚毕业一两年,聚在一起聊美妆、聊综艺、聊男朋友。陈曦坐在角落里,
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星人。她听不懂她们说的那些网红和热梗,
她们也听不懂她偶尔提到的“孩子”“学区房”“婆媳关系”。有一次午休,
几个小姑娘在茶水间聊天,陈曦走进去倒水,
听到有人在说:“听说新来的那个姐姐三十岁了,之前在家当了十年家庭主妇,啧啧,
十年啊,和社会脱节成什么样了。”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是嘛,王经理居然招了她,
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三千五招个应届生不好吗,非要招个阿姨。”然后是压低了的笑声。
陈曦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的杯子捏得咯吱响。她想推门进去,想说点什么,但她忍住了。
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文件。
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争一口气,而是活下去。
但有些时候,忍让并不会换来尊重。第二周的部门例会上,
王建国布置了一个任务:整理公司过去三年的合同档案,建立电子索引,两周内完成。
这个任务之所以落在陈曦头上,是因为它足够繁琐、足够枯燥、足够耗时——没有人愿意做。
陈曦没有拒绝。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几百份合同按照年份、类型、金额分类,
做成了一个清晰的Excel表格,还额外加了一个备注栏,
标注了每份合同的到期时间和续约提醒。她把这个表格发给王建国的时候,王建国看了一眼,
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就关掉了。但三天后,部门开周会,
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了另一个同事——那个小姑娘只是把他交代的一份会议纪要整理了一下,
格式还调错了。但王建国说“小李做得很好,大家要向小李学习”。陈曦坐在角落里,
看着王建国的嘴一张一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办公室里,她是一个透明人。
不管她做得多好,都不会有人看见。
因为她是一个三十岁的、离了婚的、带着孩子的前全职太太。
在这个以年轻为资本、以资历为门槛的职场里,她从一开始就被贴上了“不行”的标签。
但陈曦没有辞职,也没有抱怨。她只是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把所有交代的任务都做到最好,然后在回家的地铁上打开手机,继续投简历。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证明自己的机会。第五章暗流机会来得比陈曦想象的更快,
也更危险。工作的第三周,
公司接到一个大客户的紧急需求——要在三天内整理出一份过去五年的市场数据分析报告,
用于下周的一个重要投标。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