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万多字,三十天。
苏沫沫算过,一天至少要抄两千三百字,才能赶在太后寿辰前完工。这还不算打草稿、校对的工夫。
她让春花在偏殿辟出张长案,铺上毡子,笔墨纸砚一一摆开。翠萍从藏书阁借来的《妙法莲华经》刻本共七卷,每卷厚一寸,字小如蚁,看着就眼晕。
“小主,这怎么抄得完?”翠萍愁眉苦脸。
苏沫沫没答话,翻开第一卷,仔细看刻本上的字迹。唐人写经多用小楷,结体端严,笔法精妙。她幼时临过外祖收藏的残卷,有些底子,但仿其神韵,难。
她提笔试了几个字,摇头,撕了重写。直到第五张,才勉强找到感觉。
从那天起,永寿宫东配殿的灯,夜夜亮到子时。
苏沫沫每日起身,梳洗后先去寿康宫抄一个时辰佛经,这是太后的例行功课,不能断。回宫后简单用些点心,便开始抄《妙法莲华经》。午膳常常拖到未时,随便吃几口又回到案前。手腕酸了,就让春花用药油揉一揉;眼睛涩了,闭目养神片刻。
五日后,她抄完第一卷。
十日后,第二卷过半。
翠萍看着自家小主眼底越来越深的青黑,心疼得直掉眼泪,又不敢劝,只能变着法儿炖补品。春花则把门窗看得死紧,进出都要仔细检查,生怕有人使坏。
这日午后,内务府送来新一批纸墨。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刘总管说,苏常在抄经辛苦,特地拨了最好的澄心堂纸和古法松烟墨,请常在过目。”
春花接过,仔细查验。纸洁白细腻,墨锭乌黑润泽,闻着有淡淡松香,确是上品。
苏沫沫正在校对第二卷抄本,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替我谢过刘总管。”
小太监应了声,躬身退下。
等人走了,春花将纸墨收好,轻声道:“小主,内务府这次倒是殷勤。”
苏沫沫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太后寿辰,谁不想露脸?刘总管是聪明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已是深秋,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在枝头摇晃。
“王答应那边,有什么动静?”
翠萍这几日一直留意延禧宫的消息,忙道:“听说也在备寿礼,是幅双面绣的‘万寿无疆’屏风,请了宫外最好的绣娘进来指点。丽嫔娘娘常去延禧宫,一待就是半日。”
苏沫沫点点头。王瑞雪不善笔墨,在绣品上下功夫,倒是扬长避短。
“小主,咱们要不要也备点别的?”春花犹豫道,“只一卷经书,会不会太单薄?”
“太后既然点名要经书,别的都是多余。”苏沫沫回到案前,重新提笔,“专注一件事,比贪多嚼不烂强。”
又抄了两页,她忽然停下,盯着刚写的字看。墨色似乎比前几日的淡些,笔锋也略显滞涩。
“春花,把新送来的墨研一块试试。”
春花应声,取水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开,墨汁浓黑,看着并无异样。
苏沫沫用新墨写了几个字,眉头微蹙。手感不对。这笔锋该凌厉处不够劲,该圆润处又太拖沓。
“去取块咱们自己的墨来。”
春花忙从箱底翻出前些日子从宫外捎来的松烟墨。研开后,苏沫沫蘸笔再写,笔锋立刻灵动起来。
两相对比,差异明显。
“这墨有问题。”苏沫沫放下笔,“看着是上品,实则胶重墨粗,写小楷最是忌讳。用这种墨抄经,不出三日,手腕必废。”
春花脸色一变:“内务府敢……”
“不是内务府。”苏沫沫打断她,“刘总管没那么蠢,在明面上动手脚。”她拿起那块新墨,仔细端详,“墨锭上的印鉴是‘徽州胡氏’,这是贡墨的标记,做不得假。但胡家的墨,不该是这个成色。”
翠萍急了:“那怎么办?咱们去内务府换?”
“换什么?”苏沫沫冷笑,“换来的,说不定更糟。”
她沉吟片刻:“春花,你去御药房,就说我抄经手腕酸痛,要些活血化瘀的药材。顺便打听打听,近日宫里谁去过内务府的库房,动过笔墨。”
春花会意,匆匆去了。
苏沫沫让翠萍把有问题的墨单独收起来,用油纸包好,藏在箱底。自己继续用旧墨抄经,只是下笔时,有意放慢了速度。
两日后,春花带回消息。
“御药房的小太监说,三日前,延禧宫的王嬷嬷去领过安神香,正好碰见内务府的人在清点库房。她在那儿逗留了半晌,还跟管笔墨的太监说了好一会儿话。”
苏沫沫正在校对第三卷抄本,闻言手一顿,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果然是她。”
“小主,咱们去告发?”翠萍愤愤。
“没证据。”苏沫沫撕掉那张纸,“一块墨,说明不了什么。王嬷嬷大可以说是不懂,随便拿的。”
她想了想:“这事先放着。他们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