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扒着窗台往外看的时候，二婶已经蹲在垃圾桶边上了。

她手里攥着个黑塑料袋，左右张望了好几眼，才把袋子往最底下塞。

院门口的感应灯一亮，她吓得一哆嗦，回头正撞上起夜的爷爷。

“大半夜的，你蹲那儿干啥呢？”

“爸，我倒点厨房垃圾，怕明天招苍蝇。”

我眼前的小字一下子冒了出来。

【袋子里是两个空药材包，还有一张手抄的方子】

【方子是她下午照着网上抄的，抄了两遍】

我还想再看，妈妈已经过来把我抱回了被窝。

第二天一早，环卫车轰隆隆开过巷子口，那只袋子也跟着没了。

然后，二婶就变了个人。

她连着三天早起熬粥，给爷爷剥鸡蛋，给姐姐扎辫子，还夸姑姑的帖子写得好。

大伯端着碗，小声跟爸爸嘀咕。

“二弟妹这是吃错药了吧？”

我那时候不知道，吃错药的人还没轮到她。

礼拜六下午，二婶在堂屋宣布，晚上她请客，给大家赔不是。

“我在网上被骂成那样，是我活该，今晚我得把话说开。”

姑姑翘着腿嗑瓜子，眼皮都没抬。

“行啊二嫂，我倒要看看你能炒出什么花来。”

傍晚刘奶奶来了，拎着一罐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刘奶奶是爷爷年轻时候在卫生院的同事，也是老中医，头发全白了，背还挺得笔直。

爷爷这两天感冒，鼻子堵得严严实实，拉着她非要下两盘棋。

二婶一听刘奶奶也留下吃饭，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她马上又笑起来，说再添双筷子。

七点开席，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中间是一个砂锅，盖子一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二婶亲手盛了一碗，双手端到妈妈面前，眼圈先红了。

“知夏，之前是我不懂事，被人当枪使还不知道。”

“这锅鸡汤我炖了一下午，你身子弱，给你补补。”

妈妈愣了愣，伸手去接。

我眼前的字，刷地一下就满了。

【谎言检测：不是补身体】

【汤里加了过量活血的药材，是她故意放的】

【她特意查过，这个方子孕妇不能喝】

【她以为知夏怀孕了，因为看见知夏买了叶酸】

【其实那瓶叶酸，是给备孕的闺蜜小琪带的】

我一把揪住妈妈的衣角，揪得紧紧的。

“妈妈，汤里放了不能乱吃的东西，二婶查过的。”

满桌的筷子，一下子全停在了半空。

大伯嘴里还叼着半只虾，忘了嚼。

二婶的脸先是白，接着涨得通红，声音尖得刺耳朵。

“三岁的孩子懂什么！你们家就这么教孩子血口喷人？”

妈妈没说话，把碗轻轻放回了桌上。

“二嫂，我没怀孕，那瓶叶酸是给小琪买的。”

二婶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刘奶奶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拿起汤勺，舀了小半勺，凑到鼻子底下闻。

她又抿了一口，在舌头上转了转，脸色当场就沉了。

“这黄花和红花，是打胎的量。”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撂，叮的一声。

“谁教你这么炖汤的？”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蛐蛐叫。

二婶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扑通坐回了椅子上。

爷爷气得直咳嗽，咳得脸都紫了，指着二婶半天说不出话。

姑姑把瓜子壳一扔，站起来就要拍桌子。

有人比她更快。

二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好长一道声。

二伯平时话少，被二婶说两句就闷头抽烟，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看着二婶，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你连我爸的药柜都动了，是不是？”

二婶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桌布。

“这一大家子，你是拿来过日子的，还是拿来打猎的？”

他说完转过身，冲着妈妈和我，腰弯得很低。

“弟妹，汤圆，这事是我没管好家。”

“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妈妈赶紧去扶他，他没起来，硬是鞠完了这个躬。

然后他端起砂锅，拽着二婶的胳膊往厨房走。

“走，你自己炖的，你自己倒。”

二婶被拽着经过我椅子边上，脚步慢了半拍。

她没看我，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只有我听见了。

“小畜生。”

我缩了缩脖子，眼前又跳出来两行。

【她的下一个目标不是你】

【是她亲女儿念念】

【念念昨天看见她把药柜钥匙藏进了鞋盒】

【她打算说，钥匙是念念偷的，药也是念念放的】

我从椅子上滑下来，鞋都没穿好，啪嗒啪嗒追进了走廊。

二婶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

我伸手拽住她的衣角，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二婶，念念姐姐发现了钥匙，你要把坏事说是她做的？”

“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