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盛夏初见陈默转学到青城一中的那天,整座城市都在下暴雨。
教导主任领着他走进高二(三)班时,前排的周晓雨正趴在桌上睡觉。她戴着白色耳机,
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及肩的短发遮住了半边脸。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教室里光线昏暗,
只有头顶几盏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陈默同学,
以后就是咱们三班的一员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陈默站在讲台上,
校服白衬衫湿了半边肩,头发还在滴水。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靠窗第三排那个空座位上——那是全班唯一的空位。同桌正在睡觉。
“你就坐周晓雨旁边吧。”班主任指了指,“她成绩好,可以帮你补补课。
”陈默背着书包走过去,桌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周晓雨动了动,但没醒。他坐下,
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来自同桌的发梢。窗外雨势渐小。陈默从书包里拿出纸巾,
擦拭桌上的水渍。这时,周晓雨醒了。她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旁边,愣了几秒,
眨眨眼:“新同学?”“陈默。”他简短地说。“周晓雨。”她摘下耳机,
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薄荷糖,递过去一颗,“欢迎。”指尖相触的瞬间,
陈默感觉到她手指微凉。他接过糖,剥开糖纸,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化开。
“你喜欢下雨天吗?”周晓雨突然问。陈默摇头:“太吵。”“我觉得很安静。
”她看向窗外,“雨声把所有杂音都盖住了,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反而清净。
”陈默看了她一眼。女孩侧脸清瘦,鼻梁挺直,睫毛很长,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
她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第一节课是数学。陈默翻开课本,
发现自己用的是旧版,和新版有很大出入。周晓雨把她的课本推过来一半:“一起看吧。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笔记详细到每个例题的解题思路。陈默跟着她的笔尖移动视线,
偶尔她会停下,在草稿纸上写下补充步骤。“懂了吗?”她问。陈默点头:“你讲得很好。
”“习惯了。”周晓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我弟数学不好,我经常给他讲题。
”后来陈默才知道,周晓雨的弟弟比她小三岁,读初二,先天性心脏病,
去年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她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为了凑医药费,经常加班到深夜。
所以周晓雨不仅要照顾弟弟,还要做家务,辅导功课。“你为什么转学?”课间时,
周晓雨问他。陈默沉默了几秒:“父母工作调动。”其实不是。他父母半年前离婚,
他跟着母亲搬回老家青城。但这些,他不想说。“哦。”周晓雨没追问,
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喝吗?我多带了一盒。”“谢谢。
”他们就这样成了同桌。陈默话少,周晓雨也安静,但相处起来并不尴尬。
她会在他忘记带笔时递过去一支,会在老师提问时小声提醒答案,
会在他被英语单词时帮忙听写。一周后,陈默发现周晓雨的秘密。那天放学,
他在校门口等公交车,看见周晓雨背着书包往相反方向走。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
周晓雨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琴行前停下。透过玻璃窗,
陈默看见她走到一架白色钢琴前坐下,却没有弹,只是轻轻抚摸琴键。
琴行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走过来和她说了些什么。周晓雨摇头,起身离开。
陈默躲到电线杆后,看着她走远,才走进琴行。“刚才那个女生……”他问。
老板叹气:“晓雨啊,每周都来,就看那架钢琴。看了半年了。”“她不买吗?”“买?
”老板苦笑,“那架钢琴两万八,她家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她弟弟治病要钱,
哪还有闲钱买钢琴。她说想学,我答应让她偶尔来练练,但她不肯,说不能白用人家的东西。
”陈默看向那架白色钢琴。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泛着温暖的光泽。他想起音乐课上,
老师让大家随便唱首歌。周晓雨站起来,清唱了一首《我的歌声里》。没有伴奏,
她的声音干净清透,像山间溪流。唱完,全班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老师惊讶地问她是不是学过。周晓雨摇头,说只是喜欢。那天放学,
陈默问周晓雨:“你很喜欢音乐?”周晓雨正在收拾书包,动作顿了一下:“嗯。
”“为什么不学?”“没时间,也没钱。”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而且学那些有什么用?高考又不考。”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周晓雨单薄的背影,
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刺痛了。2夏夜晚风五月的某个周六,陈默在图书馆遇见周晓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习题集,但眼神涣散,显然在发呆。陈默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周晓雨回过神,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复习。”陈默在她对面坐下,
“你呢?”“一样。”周晓雨合上习题集,揉了揉太阳穴,“看不进去。”“出去走走?
”周晓雨犹豫了几秒,点头。他们沿着图书馆后面的小路散步。路边种满了栀子花,
正是花期,香气浓郁。周晓雨深吸一口气:“好香。”“你喜欢栀子花?”“嗯,
像夏天的味道。”她伸手触碰花瓣,“热烈,短暂,不管不顾地开。”陈默看着她。
周晓雨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光影斑驳。“你为什么总穿白色?”陈默突然问。
周晓雨低头看了看自己:“耐脏,好洗,而且……”她顿了顿,“白色简单,
不用花心思搭配。”“你好像总在省时间。”“因为时间不够用啊。”周晓雨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要学习,要照顾弟弟,要做家务。
有时候真想一天有48小时。”“累吗?”“累啊。”周晓雨在长椅上坐下,
“但累也得撑着。我爸妈更累。”陈默在她旁边坐下。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还有小贩叫卖冰棍的吆喝。“陈默,你有梦想吗?”周晓雨突然问。
陈默想了想:“以前想当飞行员,现在不知道。”“真好,还有过梦想。”周晓雨看着天空,
“我好像从来没有过。小时候想学钢琴,但知道家里条件不允许,就没敢提。后来弟弟生病,
就更不敢想了。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帮家里分担压力。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无奈。“如果……”他斟酌着词句,
“如果现在有机会,你想做什么?”周晓雨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
“想去海边。”她轻声说,“看看真正的大海,不是照片上的那种。听说海水是咸的,
浪花是白的,海风里有自由的味道。”陈默记下了。六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海边远足,
作为高三前最后的放松。周晓雨本来不想去,因为要交一百块钱,还要给弟弟做饭。
陈默帮她交了钱,说:“就当我借你的。”出发那天,周晓雨穿着校服,背着一个旧书包。
车上,她坐在陈默旁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期待又忐忑。
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开青城。大海出现在视线里时,全车人都欢呼起来。
周晓雨扒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好大……”她喃喃道。下车后,同学们四散玩耍。
周晓雨站在沙滩上,有些不知所措。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校服灌满了风,
鼓起来像帆。“脱鞋。”陈默说。周晓雨愣愣地照做,赤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细碎的贝壳硌着脚底。她一步步走向海边,海浪涌上来,淹没脚踝,
冰凉。“真的是咸的……”她弯腰掬起一捧海水,尝了尝,然后笑了,像个孩子。
陈默用手机给她拍照。镜头里的周晓雨站在海水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张开双臂,
闭着眼睛,嘴角上扬。那是陈默认识她以来,见过她最开心的样子。“陈默!”她回头喊他,
“你也来啊!”陈默走过去,海浪打湿了裤脚。“谢谢你。”周晓雨认真地说,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海。”“以后我带你去看更多的海。”陈默脱口而出,
“青岛的海,三亚的海,还有国外的海。”周晓雨的笑容淡了些:“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们在海边坐了很久,看潮起潮落,看海鸥盘旋,看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周晓雨说,
这是她十七年来最好的一天。回程的车上,周晓雨靠着车窗睡着了。陈默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突然有种冲动——想保护这个女孩,想让她永远这么开心。他知道,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3暗涌情愫从海边回来后,周晓雨和陈默的关系微妙起来。
他们还是同桌,还是很少说话,但眼神交汇时会默契地微笑。周晓雨会多带一份早餐,
说是“买多了”;陈默会假装不经意地在她抽屉里放一盒润喉糖,因为知道她经常嗓子疼。
班里有传言,说他们在谈恋爱。周晓雨听到后,只是摇头:“没有的事。”陈默也不解释。
但他开始期待每天上学,期待看见周晓雨坐在窗边的身影,期待她递过来的薄荷糖,
期待她讲题时专注的侧脸。六月底的期末考,周晓雨考了年级第五,陈默进了前五十。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他们,特别是陈默:“进步很大,要继续努力。”放学后,
周晓雨对陈默说:“恭喜。”“是你教得好。”“是你自己努力。”周晓雨收拾书包,
“我今晚要去医院陪弟弟,先走了。”“我送你。”“不用……”“顺路。”陈默坚持。
其实不顺路,但周晓雨没再拒绝。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周晓雨的弟弟叫周晓阳,
十三岁,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看见姐姐,他开心地坐起来:“姐!
”“今天怎么样?”周晓雨放下书包,摸了摸弟弟的额头。“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
”晓阳看向陈默,“这是?”“我同桌,陈默。”周晓雨介绍,“这是我弟弟,晓阳。
”“哥哥好。”晓阳乖巧地打招呼。陈默点头,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晓阳眼睛一亮:“有苹果!”周晓雨削苹果,动作熟练。陈默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突然明白她为什么总那么累——她不仅要承担自己的学业,还要照顾生病的弟弟,
还要安慰疲惫的父母。“姐姐很辛苦。”晓阳小声对陈默说,“等我病好了,一定好好学习,
考上好大学,让姐姐享福。”周晓雨手一顿,苹果皮断了。“瞎说什么。”她继续削,
“你只要健康快乐就行。”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晚风带来夏夜的凉意。
“谢谢你。”周晓雨说。“谢什么。”“谢谢你来看晓阳,谢谢你买水果,
谢谢你……”周晓雨顿了顿,“谢谢你出现。”陈默停下脚步。周晓雨站在路灯下,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像一幅温柔的画。“周晓雨。”他叫她的全名,“我有话跟你说。
”周晓雨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灯光。“我喜欢你。”陈默说得很快,怕一犹豫就说不出口,
“不是同学之间的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周晓雨愣住了。夜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陈默继续说,“我也知道你很累,
有很多事要承担。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想陪你一起承担,想让你不那么累。
”长长的沉默。周晓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陈默,
我们不合适。”“为什么?”“因为你值得更好的。”周晓雨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弟弟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爸妈每天都在为钱发愁。
我要照顾家庭,要努力学习,没有时间谈恋爱,也没有精力去喜欢谁。
”“我不在乎——”“可我在乎。”周晓雨打断他,“陈默,你是转学生,
你家条件应该不错,你可以有更好的未来,不该被我拖累。”“你不是拖累!”“我是!
”周晓雨的眼泪掉下来,“我就是拖累。如果不是我,爸妈也许不用那么辛苦;如果不是我,
弟弟也许能去更好的医院……我什么都做不好,除了学习,一无是处。这样的我,
怎么敢喜欢你?”陈默想抱住她,但周晓雨后退一步。“我们就做同学吧。”她擦掉眼泪,
挤出一个笑容,“挺好的。”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夜色中。陈默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那天之后,周晓雨开始刻意躲着陈默。她申请调换了座位,不再和他一起吃饭,
不再和他说话。陈默送她的东西,她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对不起。”她在纸条上写,
“我们不是一路人。”陈默把纸条揉成一团,又展开,看了很多遍。他不明白,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这么难。4暴雨前夕高二结束的暑假,周晓雨在一家奶茶店打工。
陈默从同学那里听说后,经常去那家店,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角落里看书,
一看就是一下午。周晓雨穿着奶茶店的制服,围裙系在腰间,头发扎成丸子头。她动作麻利,
笑容甜美,对每个客人都说“欢迎光临”。但她从来不跟陈默说话。递饮料时,
眼神都不接触。八月的某天,陈默照常去奶茶店。推开门,却看见周晓雨眼睛红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