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方无马梅雨季的第十七天,我的床单长出了青苔。当然不是真的青苔,
只是那股霉湿气渗进了棉布纤维,摸上去有了一种毛茸茸的触感,
像是某种低矮的、紧贴地皮生长的植物。小镇被浸泡在雨水里,
天空是一块用了太久的灰抹布,拧不出水,也透不进光。十七岁那年夏天,
我的骨头缝里都长出了蘑菇。然后梦就来了。第一个梦是在数学模拟考前一晚。
我背公式背到眼皮打架,倒在床上时听见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马蹄由远及近。
然后我真的听见了马蹄声——不是雨声的比喻,是真实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从我的床板下传来。床变成了草原。不是“像”草原,是“变成”。棕榈席成了柔软的草甸,
蚊帐成了垂落的月光,电风扇的嗡嗡声化作风穿过草叶的窸窣。我趴着,脸陷在枕头里,
却能清楚看见自己的姿态:身体前倾,双腿夹紧,双手虚握,仿佛攥着无形的缰绳。
有温度从大腿内侧升起,不是燥热,是一种奔跑产生的、从内向外散发的暖。
然后我才看见马。它从月光最浓处走来,步伐从容得像国王巡视疆土。通体雪白,
只有四蹄处是烟青色,仿佛踩过了黎明的灰烬。它很高,
我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它的眼睛——那里有两轮完整的月亮,
清澈得能照见我穿着睡衣、头发乱翘的倒影。没有交流,没有迟疑。
我翻身上马的动作熟练得像重复了千遍。手掌贴上马颈的瞬间,一股电流从指尖窜到脊椎,
那不是触电的麻痹,而是种子破土、冰河开裂、所有沉睡之物同时苏醒的震颤。
我们开始奔跑。风不再是风,是千万个解开发辫的少女在耳边呼啸。草浪在蹄下翻涌,
不是被践踏,而是在每一次接触时欢欣地弯下腰,又在马蹄离开后弹起,
将积蓄的月光抛向空中。我伏低身体,脸颊贴在马颈上,能感觉到它肌肉的滑动,
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完美契合我呼吸的节奏。我们不是骑手与坐骑,是同一个灵魂的两具身体,
同一首歌的两个声部。然后我看见了那片湖泊。在草原中央,月光在这里格外慷慨,
湖面不是反射月光,而是自己就是一轮坠落的月亮。马在湖边停下,低下头饮水。
我滑下马背,赤脚踩进水里——水是温的,像刚刚流过某只大型动物的血管。
我在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十七岁,瘦削,眼睛里有一种饥饿的光。马抬起头,
水珠从它唇边滴落,每一滴都在湖面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交错,编织成一张发光的网。
网中央,浮现出我卧室的天花板。我醒了。右腿压着左腿,大腿内侧的皮肤滚烫,
汗湿的睡衣紧贴着背。窗外还是梅雨季的夜,雨声淅沥,没有风,没有草浪,没有月光湖泊。
只有闹钟的荧光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坐起身,双腿分开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酸胀从大腿根部蔓延开——那是长时间骑马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可是我们小镇没有马。整个县城唯一见过马的人是我爷爷,他说那是五八年,
公社从北方弄来两匹马拉车,其中一匹在路上死了,另一匹三个月后也死了,“水土不服”,
爷爷说,“马的魂太重,南方的地托不住。”第二个梦、第三个梦接踵而至。
梦的间隔毫无规律,有时连续三晚,有时隔一周,
但每次入梦的通道都一样:先是听见雨声幻化成马蹄,然后床开始软化、延展,
最后月光从不可能的角度切入——有时是窗缝,有时是墙角的裂缝,
有时干脆从我紧闭的眼皮底下渗出来——为整片草原镀上银边。
我逐渐熟悉了梦的规则:我不能控制马的去向,
但能通过身体的倾斜暗示转弯;我不能让马停下,
但可以用掌心按压马颈的力度调节速度;我不能说话,但当我集中意念时,马能明白。
我们在月光下狂奔,跃过干涸的河床(马蹄踏过时,河床会短暂泛起波光),
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枝条会主动让路),登上缓坡,在最高处迎风而立。
风会在这个时候具象成形——有时是半透明的马群与我们并肩奔跑,
有时是披着月光斗篷的巨人俯身抚摸我们的头顶,更多时候,
它只是一片浩瀚的、有脉搏的呼吸,从四面八方拥抱过来。
醒来后的症状也固定了:大腿交叠的姿势,皮肤上挥之不去的灼热感,嘴里有青草的涩味,
以及一种强烈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空气的虚空。白天上课时,这虚空会扩大。
老师在讲台上讲圆锥曲线,我看见的是马奔驰时划出的弧线;历史书上的战争地图,
被我看出草原的轮廓;甚至语文课上的古诗词,“骏马似风飙,
鸣鞭出渭桥”——当全班齐声朗诵时,我的舌尖真的尝到了鞭梢破风的凛冽。
“你最近总走神。”同桌林晓晓在课间戳我的手臂。我转过头。她咬着一支水笔,
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被她画满了辅助线,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做了怪梦。”我说。“噩梦?”“不算。”我斟酌词句,“我在骑马。”“骑马?
”她眼睛亮了零点五秒,随即又暗下去,“游乐园那种?被牵着走一圈五十块?
”“是真的骑马。在草原上,跑得很快那种。”她笑了,不是嘲笑,
是一种“你又来了”的纵容。林晓晓是我的反义词:我数理差,她是竞赛选手;我爱发呆,
她的时间以分钟为单位规划;我向往一切远方,
她的人生蓝图早在十年前就已绘好——考上省城师范大学,回镇里教书,陪在父母身边。
我们是同桌两年说话不超过一百句的那种同桌,如果不是因为梦,
我们可能直到毕业都不会有真正对话。“你知道我们这儿为什么没马吗?”她突然问。
我摇头。“我爷爷说,马认地脉。”她转着笔,“平原的马上了高原会喘,
高原的马下了平原会软脚。咱们这儿,”她用笔尖点点地面,“地气太湿,
马的蹄子会得腐蹄病,就像人得了风湿,骨头缝里长蘑菇。”我脊椎一凉:“你说什么?
”“长蘑菇啊,比喻嘛。”她漫不经心,“对了,下个月校庆有文化节,我们班要出个展区,
你想点子没?”我还没回答,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磁场。
他在黑板上画磁感线,那些弯曲的弧线在我眼中渐渐变成了马奔跑时的轨迹,一圈一圈,
指向某个看不见的极点。那天晚上,梦没有来。我躺在床上等待马蹄声,
等来的只有雨声和失眠。凌晨两点,我坐起来,从床底拖出一个旧鞋盒。
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远方”:一张内蒙古旅游宣传页(从旅行社门口捡的),
几张打印的草原照片(网吧电脑像素很低,草色都发灰),
一枚生锈的指南针(旧货市场五块钱买的),还有一本破烂的《马背上的民族》。
我把照片摊在床上,月光吝啬,只能勉强看清轮廓。但当我用手指抚过那些模糊的草浪时,
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然抽动了一下。那种酸胀又来了。我忽然明白了:梦不是梦,是记忆。
是我的身体记住了某种它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二、纸上草原文化节成了林晓晓一个人的战争。
她拒绝了班主任“随便弄弄”的建议,在班会上展示了三页手写策划案,
从主题定位到物料清单再到人员分工,严谨得像要发射卫星。
最后她看着全班:“谁愿意帮忙?”沉默。有人低头玩手指,有人假装整理书包。
高考倒计时牌挂在黑板上方,数字像铡刀一样每天落下。“我。”我说。所有人都看向我,
包括林晓晓。她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指挥官的表情:“好,那你负责内容。
我们需要所有关于草原的资料——地理、生态、文化、民俗,越详细越好。
”于是每天放学后,我们去镇图书馆。那是一座民国时期的建筑,
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垂死的**。关于草原的书不多,集中在最靠里的书架,
需要踩着一把瘸腿的木梯才能够到。林晓晓在下面扶着梯子,我爬上去,
在灰尘和霉味中翻找。光线昏暗,书脊上的字迹模糊,我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
名像咒语:《游牧文明考》《草原生态变迁》《马经》《敕勒歌注疏》……我一本本抽出来,
抱在怀里,书页间散落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像极细的雪。“你相信有前世吗?
”有一天,当我翻到一本县志时,突然问。林晓晓在抄录资料,头也不抬:“从生物学角度,
不可能。遗传物质不承载记忆。”“那怎么解释既视感?解释某些没来由的亲切或恐惧?
”她停下笔,想了想:“也许是集体潜意识。荣格的理论,虽然不严谨,但有意思。
”她合上笔记本,“你为什么问这个?”我给她看县志里的一页。纸张脆黄,墨迹漫漶,
但还是能辨认出内容:“康熙三十七年,本地有马场一处,养军马二百匹,后因瘟病尽殁,
马场遂废。”“这里,”我指着那行字,“三百年前,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是养马场。
”她凑近看,呼吸拂动我手中的纸页。“所以呢?”“所以也许不是前世,
是这片土地的记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土地记得曾经有马跑过,
记得草被啃食又长出的节奏,记得马蹄踏出的震动。这些记忆还在,在土里,在水里,
在风里。而有些人……比较敏感,会在梦里接收到。”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评估的神色,
像是在解一道题。良久,她说:“你知道这很荒唐,对吧?”“知道。”“但你还是相信。
”“我需要相信。”我说,“不然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的大腿会疼,为什么我嘴里有草味,
为什么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片草原。”我们沉默了。图书馆的钟敲了五下,
管理员开始关窗。光线被一扇扇切断,最后只剩下我们头顶那盏昏黄的灯。
在那样狭小的光晕里,林晓晓的脸显得格外清晰: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
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角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那就当是真的。”她说,
语气像在陈述解题步骤,“如果土地有记忆,那我们要做的,就是唤醒它。
”我们的“草原唤醒计划”包括:一个手绘的草原背景板(林晓晓用了三个晚上,
画出了不同光影下的草浪),一个声音装置(用风扇吹动不同长度的铃铛,模拟风声),
一包真正的草原土和干草(她那个内蒙古网友寄来的),
还有我负责的文字部分——我从各种书里抄录关于草原的诗句、民谣、传说,
用毛笔写在裁剪成云朵形状的宣纸上,悬挂在展区上空。布展最后一天,
我们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待到很晚。背景板立起来了,是三米宽两米高的油画布,
林晓晓的笔触出人意料地奔放,草叶不是一根根画的,是一层层晕染、刮擦出来的,
远看真的有风过的动感。铃铛挂好了,风扇打开时,叮叮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确实有几分旷野的意境。干草装在玻璃罐里,
我打开闻了闻——一种干燥的、阳光的、混合着牲畜粪便和野花的气味,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怎么样?”林晓晓站在展区中央,双手叉腰,脸上有油彩的污迹。“像。”我说,“很像。
”“但还是假的。”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假的天空,假的风,假的草。
你想要的,是真正的草原吧?”我没说话。“你会去的。”她转过身,背光,看不清表情,
“你这样的人,一定会去的。”那天晚上,梦又来了,但不一样。马没有带我狂奔,
而是慢步走到那片湖边。湖水映着星空——不是现实中的星空,
是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水中旋转,像被搅碎的银河。马低下头,不是饮水,
而是用鼻子碰触水面。水面荡开涟漪,涟漪中心,渐渐浮现出图像。是白天的体育馆。
林晓晓站在那片手绘的草原前,背对着我。然后她转过身,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
只有眼睛是清晰的——她在哭。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流泪。泪水滴落,
在画布上晕开,那一片油彩融化了,露出底下画布粗糙的纹理。我想靠近,
但梦像玻璃一样隔开了我们。我只能看着,看着她的眼泪越来越多,整片画布开始融化,
草浪变成流淌的颜料,天空变成浑浊的色块。最后,一切都化为一摊五彩的水,
渗进地板缝隙,消失不见。马抬起头,看着我。它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个正在融化的场景。
我醒了,但没睁眼。我在想林晓晓的眼睛——现实中的,不是梦里的。
她有一双过于清醒的眼睛,清醒到能看清一切幻象背后的真相。这样的眼睛,为什么会流泪?
文化节那天,我们的展区火了。不是因为我们布置得多好,是因为那罐真正的草原土和干草。
每个路过的人都要打开闻一闻,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是草味!”“还有股羊膻味!
”林晓晓像个博物馆讲解员,一遍遍介绍草原生态的脆弱、游牧文化的变迁。我站在角落,
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有个高一的小学弟在背景板前站了很久,
然后对我说:“学长,我好像听见马叫。”我心里一跳:“什么?”“就是……风声里,
好像有马在叫。”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可能是幻觉。”不是幻觉。因为我听见了。
当人群暂时散去,风扇的风吹过铃铛,在那些叮咚声的间隙,
确实有一声悠长的、压抑的嘶鸣。很轻,但确凿无疑。下午,
林晓晓被班主任叫去帮忙统计选票。我一个人守着展区,靠着墙,几乎要睡着。半梦半醒间,
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又来了,从大腿根部升起,顺着脊椎爬上来。我睁开眼,
看见背景板上的草浪在动——不是风扇吹的那种动,是真的在起伏,像被真正的风抚摸。
油彩的绿色变得鲜活,层层叠叠的色块有了纵深,我甚至能看清单株草叶上的纹路。
然后我看见了马。在画布深处,在草浪尽头,一个小白点正在移动。它越来越近,
轮廓越来越清晰——修长的脖颈,飞扬的鬃毛,烟青色的四蹄。它跑到画布边缘,停下,
抬起前蹄,做出跨越的姿势。我屏住呼吸。它跨出来了。不是实体,
是一个半透明的、发光的轮廓,像用银线在空气中勾勒出的素描。它落地的瞬间,
整个体育馆的光线暗了一下,仿佛被吸走了部分光亮。它走向我,蹄声是真实的叩击,
在空旷的地板上回响。走到我面前三步远,它停下,低下头。我伸出手,
指尖穿过它半透明的脖颈。没有触感,只有一股凉意,像最细的冰针扎进皮肤。
但那种熟悉感是真实的——肌肉的线条,鬃毛的弧度,甚至它呼吸时身体的微微起伏,
都和梦里一模一样。“是你吗?”我轻声问。它抬起头,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银色的漩涡。
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我看见了自己,
转;看见了图书馆的木梯;看见了林晓晓画背景板时专注的侧脸;看见了我此刻惊愕的表情。
所有画面叠在一起,旋转,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是林晓晓的眼睛。
但又不是——那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清醒,不是冷静,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悲伤得像整片草原的夜晚都沉在里面。马发出一声叹息般的鼻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