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五年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沈清辞先听见了铃铛声。
那时宫车正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车轱辘压着五年前的同一条车辙。她掀开帘子一角——不是想看街景,只是确认方向。却听见了那声音。
叮铃。
极轻,极脆,像谁用冰凌子敲打薄瓷。混在车马声、叫卖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里,几乎要被淹没。
可她听见了。
握着车帘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五年前那个雪夜,血从身体里流出去的时候,最后灌满耳朵的就是这种声音。叮铃,叮铃,一声比一声近,像催命的更漏。
“**?”老陈在前头低声唤,“前面就到宫门了。”
沈清辞松开手,帘子落下,隔断了外头渐渐亮起的天光。她靠回车厢壁,指尖摸到袖袋里那枚玄铁令。沈继忠塞给她时说:“万一有事,拿着这个去西直门找王参将。”边关大将的义女,回京省亲的闺秀——这是她现在的壳子。
壳子底下,是五年没烂透的魂。
楚卿卿。这名字在齿间滚过时,还有血腥味。
宫车停了。
不是宫门口,是离宫门还有百步的长街转角。外头有马蹄声踏踏地靠近,不是一匹,是一队。然后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掐着分寸的调子。
“车里可是沈将军府上的?”
老陈回话。外头静了片刻。
车帘被一柄乌木杆轻轻挑开半尺。天光漏进来,照见帘外一张脸——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沈清辞认得这张脸。高福。萧执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从前在潜邸时,常弓着腰递茶递水,眼观鼻鼻观心,像尊会呼吸的泥菩萨。
现在这尊菩萨抬眼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快得像风吹烛火晃了一下。可沈清辞看见他瞳孔缩了缩——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看见本该埋在土里的东西,突然自己爬出来了。
“沈**。”高福垂下眼,声音又轻又平,“陛下有口谕,请您移步西苑暖阁稍歇。宫车劳顿,梳洗过后再入宫觐见。”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西苑暖阁在宫城外,是宗室子弟读书习武的别院,从没有未册封的女眷住进去的先例。
沈清辞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这……不合规矩吧?臣女该去宫门递牌子等候传召才是……”
“是陛下的意思。”高福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可那截挑着车帘的乌木杆子稳稳当当,没有放下的意思,“沈**,请。”
不是商量。
沈清辞下了车。素锦斗篷裹得严实,风帽压到眉骨,只露出半张脸。她踩上青石板时,又听见了铃铛声。
叮铃。
这次近了些。像是从西苑方向飘过来的。
她脚步没停,跟着高福往前走。转过街角,西苑的朱漆大门敞着,里头庭院深深,栽着经冬不凋的松柏。几个小太监垂手立在门内,见她进来,齐刷刷低下头。
“暖阁已备好了。”高福引着她穿过前庭,“热水、衣裳、茶点都齐全。沈**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陛下……”沈清辞顿了顿,“何时召见?”
高福侧身推开一扇雕花门:“陛下说,不急。”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烘烘的炭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屏风后头摆着浴桶。桌上一碟桂花糕,一壶茶,茶杯是官窑出的青白瓷,薄得像蝉翼。
沈清辞在桌边坐下。高福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她没动那碟糕点。手指搭在茶杯沿上,冰凉的瓷。透过薄胎,能看见里头茶汤的顏色——澄黄清亮,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萧执从前不爱喝这个,嫌淡。他爱喝浓酽的普洱,苦得皱眉也要灌下去,说提神。
五年,连口味都变了么?
窗外有影子晃过去。很轻,像猫。可猫踩雪会有脚印,那影子没有。沈清辞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茶汽氤氲起来,遮住她垂下的眼帘。
她在等。
等萧执来,或者等别的什么。
等到日头偏西,暖阁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没人来点灯。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寒气从地板缝里钻上来,缠上脚踝。
然后,铃铛又响了。
这次不是在窗外,是在屋里。叮铃一声,脆生生地,从屏风后头传出来。
沈清辞放下茶杯。茶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响。
她站起来,走向屏风。步子很稳,一步,两步。绕过那扇绣着岁寒三友的绢素屏风,后面是浴桶,浴桶边摆着个小杌子,杌子上——
放着一只铃铛。
黄铜打的,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铃舌是颗小小的银珠,风吹过,或者谁呼吸重些,就能撞出声音。铃身上錾着花纹,凑近了看,是缠枝莲。莲心嵌着一点暗红色,像干涸的血渍。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铃身时,停住了。
她认得这只铃铛。
永昌元年,她封后那天,萧执系在她手腕上的。红绳编的络子,坠着这只黄铜铃。他说:“卿卿走到哪儿,朕都能听见。”那时他笑,眉眼舒展开,还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后来呢?
后来红绳断了,铃铛不知道掉在哪里。她在冷宫最后那段日子,时常幻听,总觉得铃铛在响。一声,两声,像在催她快点走。
现在它又出现了。
摆在浴桶边,摆在她要用的东西旁边。什么意思?提醒她记得过去?还是告诉她,她从头到尾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沈清辞收回手,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她不碰那铃铛。
也不碰浴桶,不碰糕点,不碰这屋子里任何一样多出来的东西。她就坐着,等。等到天彻底黑透,暖阁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一点雪光,惨白地映进来,照见桌面上茶杯模糊的轮廓。
门终于开了。
不是高福。是个小太监,提着盏羊角灯,光晕黄黄的,只照亮脚下方寸地。他垂着头,声音细细的:“沈**,陛下传您去御书房。”
沈清辞站起来。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她慢慢活动了下脚踝,跟着小太监走出去。
穿过庭院时,雪开始下了。细碎的,盐粒子似的,打在脸上有点疼。小太监的灯在前头晃,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不落。
御书房在宫城深处。路过未央宫时,她抬眼看了一眼——宫门紧闭,檐下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五年了,这里还空着。萧执没立新后,也没让任何妃嫔住进去。朝臣们上了无数折子,他都留中不发。
有人说他情深,有人说他疯了。
沈清辞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烛光,还有说话声。不是萧执的声音,是另一个,低沉些,带着点谄媚的调子。她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对上了号——周显。刑部尚书,当年主审楚家案子的那位。
小太监在门外停住,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清辞推门进去。
暖烘烘的炭气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御书房很大,靠墙摆满书架,当中一张紫檀长案,案后坐着萧执。他穿着常服,玄色底子,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手里拿着本折子,垂着眼在看。
周显跪在案前,背对着门。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
周显脸上的谄媚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裂开,露出底下见了鬼似的惊恐。他瞪着她,嘴唇哆嗦着,像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沈清辞平静地移开视线,走到案前,敛衽行礼:“臣女沈清辞,叩见陛下。”
萧执没抬头。手里的折子翻过一页,纸页哗啦一声轻响。
周显猛地转回去,额头磕在地上:“陛、陛下……这位是……”
“沈继忠的女儿。”萧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进宫来看看。”
看看?周显的背脊绷紧了。谁家女儿会大半夜被传进御书房“看看”?
“你刚才说到哪儿了?”萧执放下折子,抬眼看向周显,“楚家的案子……证据确凿,是不是?”
“是、是……”周显的额头还贴着地,“铁证如山,绝无冤枉……”
“铁证。”萧执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个很淡的,甚至有点倦怠的笑。他身子往后靠,倚着椅背,目光越过周显的头顶,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他叫她,语气像在聊天气,“你从边关来,可听说过楚家?”
沈清辞垂着眼:“听说过。”
“哦?”萧执的声音里多了点兴味,“听说什么了?”
“听说……”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楚家通敌叛国,罪该万死。楚皇后……畏罪自戕,死有余辜。”
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割的是她自己。
周显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萧执静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沈清辞面前。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伸手,食指抬起她的下巴。
动作很轻,可力道不容抗拒。沈清辞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真黑啊。烛光映进去,像落进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他就这么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件瓷器,或者一幅画。目光从眉毛扫到嘴角,一寸寸地,慢得磨人。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
“装得挺像。”
沈清辞睫毛颤了颤。
“眼睛该再冷一点。”萧执的手指擦过她的下眼睑,冰凉的,“恨朕的时候,你这里会结霜。”
她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陛下……”声音有点抖,不是装的,“臣女听不懂……”
“听不懂?”萧执低笑一声,松了手。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折子,“没关系。”
他翻了一页纸,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淡:“周显。”
“臣、臣在……”
“楚家的案子,你办得好。”萧执抬眼,看向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朕记得,当年抄家,你从楚府库里清出一批前朝古董?”
周显愣了一下,忙道:“是……是有些瓷器字画,都、都登记在册,入库封存了……”
“有一件定窑的白瓷瓶。”萧执打断他,“天青釉,冰裂纹,瓶身描金画了幅雪夜折梅图——记得么?”
周显的额头渗出冷汗:“记、记得……”
“那瓶子现在在哪儿?”
“在……在国库乙字库第三架……”
“取来。”
周显猛地抬头:“现、现在?”
“现在。”
周显连滚爬爬地出去了。御书房里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沈清辞站在原地,垂着眼,看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莲纹。
萧执没再看她。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折子上批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周显回来了。怀里抱着只锦盒,手臂抖得厉害。他跪着把盒子举过头顶,高福接过,放到书案上。
萧执打开盒子。
里头是只瓷瓶。一尺来高,釉色天青,冰裂纹细密如蛛网。瓶身上描金画着雪景,老梅遒劲,枝头几点红梅,艳得像血。
他伸手把瓶子拿出来,握在手里,转了转。对着烛光看釉色,看裂纹,看那几笔描金。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手。
瓷瓶掉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碎成无数片。天青的釉,洁白的胎,金的梅,红的蕊,混在一起,铺了一地。
周显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萧执弯腰,从碎片里捡起一片。不大,边缘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捏着那片瓷,走到沈清辞面前。
“伸手。”
沈清辞没动。
“朕说,伸手。”
她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在抖,她咬住牙,硬生生压住了。
萧执把瓷片放进她掌心。锋利的边缘抵着皮肤,凉意渗进血肉里。
“楚家的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你该留一片。”
沈清辞看着掌心那片瓷。冰裂纹蜿蜒如蛛网,描金的梅枝断在边缘,那点红蕊正好落在她掌纹里,像颗朱砂痣。
她慢慢合拢手指。
瓷片割进皮肉,疼。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小小的暗红色。
萧执看着那血,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自己唇上。
红的血,苍白的唇。
他笑了。
“现在,”他说,“你像她了。”
周显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高福垂着眼,像尊泥菩萨。烛火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沈清辞握紧那片瓷,碎片更深地割进去。疼得清醒,疼得刻骨。
她抬起眼,看向萧执。
他也看着她。眼里那潭死水终于起了波澜,疯狂的,灼热的,像要把她烧穿。
“高福。”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送沈**去未央宫。”
“从今天起,她就住那儿。”
“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踏出宫门半步。”
沈清辞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起身时,掌心的血已经濡湿了袖口。
她转身往外走。一步,两步,踩过满地碎瓷。碎片在脚下咯吱作响,像踩着一地枯骨。
走到门口时,萧执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对了。”
她停住,没回头。
“西苑暖阁里那只铃铛,”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常,“不喜欢的话,就扔了。”
“朕这儿,还有更好的。”
沈清辞推开门。
雪下大了。漫天漫地,白得刺眼。她走进雪里,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红得惊心。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夜色浓得像墨,宫灯在风里晃,光影支离破碎。
她握紧那片瓷,碎片硌着骨头,疼。
疼就好。
疼才记得住,自己是谁,为什么回来。
以及——
该向谁讨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