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人。林月柔睁开眼,看着镜中那张脸。这张脸很美,很干净,可底下藏着多少肮脏?
那夜她没睡。第二天一早,听说楚烬去了天牢。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柔儿,”他问她,“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变?”
林月柔心里一紧:“表哥为何这么问?”
“朕审了苏婉儿,”楚烬揉着眉心,“她醒了,却什么都不说。朕问她毒药哪来的,她只说是冤枉。”顿了顿,“可证据就在她宫里,她如何冤枉?”
林月柔攥紧了手帕。苏婉儿醒了?那毒不是说会昏迷三日吗?
“也许……真是冤枉呢?”她小心翼翼地说。
楚烬看她一眼,眼神疲惫:“柔儿,这宫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人,看着温婉,心思却深。”
他在说苏婉儿,可林月柔觉得,他也在说她。
三日后,南梁的巫医“恰好”进京,说是游历至此,听闻宫中有奇毒,愿来诊治。楚烬准了。
巫医是个干瘦的老者,看过苏婉儿后,摇头道:“此毒已入肺腑,寻常解药无用。需……需以毒攻毒。”
“如何以毒攻毒?”楚烬问。
“需下毒者身体的一部分为药引。”巫医缓缓道,“‘碧落黄泉’性烈,需以施毒者右手三指,配以药材煎服,方可解毒。”
右手三指。
林月柔站在一旁,听见这话,浑身一颤。她看向楚烬,他脸色阴沉,似在挣扎。
“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别无他法。”巫医道,“三日之内若无药引,中毒者必死无疑。”
三日。楚烬闭上眼。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传朕旨意,取苏氏右手三指,配制解药。”
旨意一下,满宫哗然。太后亲自来劝:“皇上,苏氏虽有罪,但怀有龙嗣,不可用此酷刑!”
楚烬却道:“她下毒害人时,可想过腹中胎儿?朕已免她死罪,断她三指,已是仁慈。”
仁慈。林月柔听着,只觉得讽刺。断人手指,叫仁慈?那什么才叫残忍?
行刑那日,她偷偷去了天牢。躲在暗处,看见楚烬走进刑房,看见苏婉儿跪在地上,看见侍卫按住她,看见那冰冷的刑具……
然后她听见苏婉儿惨笑的声音:“皇上……这双手弹的曲子,您可曾有一次,是为臣妾而听?”
楚烬背影僵了僵。
接着是行刑的声音,是苏婉儿的惨叫,是鲜血喷溅的声音。
林月柔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她转身就跑,跑出天牢,跑到无人的地方,才扶着墙剧烈呕吐。
吐到只剩酸水,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这双手,也沾了血。虽然不是她亲自动手,但和她亲手做的,有什么区别?
她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害了一个母亲,害了一个……和她一样,在深宫里孤独挣扎的人。
“公主。”身后传来声音。
是枭。他不知何时出现的,站在阴影里,像一道鬼影。
“王上很满意。”他说,“断指只是开始。接下来,公主需让她彻底消失。”
林月柔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们答应过,不会要她性命!”
“王上改主意了。”枭冷冷道,“那孩子不能留。公主,您若下不了手,属下可以代劳。”
“不!”林月柔站起来,“我来。我……我会处理。”
枭盯着她看了半晌,递来一个小瓷瓶:“这是哑药。灌下去,她就再也说不出话了。王上说,这样更稳妥。”
哑药。让她连喊冤都不能。
林月柔接过瓷瓶,像接过一块烙铁,烫得她手疼。
“三日内,”枭最后说,“若她还活着,静太妃就活不了。”
他又用母亲威胁她。
林月柔握紧瓷瓶,指甲掐进掌心。她没得选,从来都没得选。
回到柔仪殿,她将瓷瓶藏在妆匣最底层。秋月进来,见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郡主,您怎么了?”
“没事。”林月柔摇头,“苏贵妃……怎么样了?”
“听说手指断了,又灌了哑药,已经废入冷宫了。”秋月低声道,“真可怜,还怀着孩子呢……”
冷宫。那个她母亲待了十几年的地方。现在苏婉儿也去了。
轮回吗?报应吗?
林月柔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这宫里吃人。”
是啊,吃人。而她,也成了吃人的人。
那夜她发高烧,噩梦连连。梦里苏婉儿满手是血,质问她为什么害她。梦里母亲疯了,笑着笑着哭了。梦里楚烬冷眼看她,说:“柔儿,你真让我失望。”
醒来时,泪湿枕巾。
秋月端来药,她喝了,却觉得更苦。苦到心里,苦到骨子里。
“秋月,”她哑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秋月红着眼:“郡主,您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多好的借口。可做了就是做了,错就是错,没什么可辩解的。
三日后,她去了冷宫。
苏婉儿住在最破的屋子,窗户漏风,床板发霉。她躺在床上,右手包着厚厚的布,渗着血。看见林月柔,她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林月柔走近,看见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唇,还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没了光。
她拿出瓷瓶,倒出哑药。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一些。
苏婉儿看着她手里的药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林月柔心慌。
“郡主,”苏婉儿用口型说,“你终于来了。”
她知道。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设计的。
林月柔手一颤,药碗差点摔了。她强迫自己镇定,将药碗递到苏婉儿唇边。
苏婉儿没挣扎,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她张口,将药一饮而尽。
喝得很干脆,像在喝一碗寻常的汤药。
药效很快发作。苏婉儿咳嗽起来,咳出血,咳得浑身颤抖。可她没哭,没闹,只是咳完了,擦掉嘴角的血,继续看着林月柔。
那眼神,像在说:我等着看你的结局。
林月柔逃也似的离开冷宫。跑出很远,才停下,扶着墙大口喘息。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想起苏婉儿最后那个眼神,想起母亲疯癫的样子,想起楚烬失望的背影。
她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权力?复仇?还是那点可怜的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回不了头了。
前方是万丈深渊,她只能往前走,哪怕脚下踩着别人的血,哪怕最后自己也会摔得粉身碎骨。
因为这是她的命。
从生下来就注定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