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年间,滇南一小镇里有户姓沈的富庶人家。当家的夫妇俩眼看年近半百,膝下却始终空荡荡的,连个承欢的孩子都没有。
这些年来,夫妻俩为求子嗣,不知拜了多少寺庙,捐了多少香火,可那送子观音就像听不见他们的心愿。
就在两人快要绝望时,有个云游的道人找上门来,神神秘秘地说有条偏门路子。
他说得玄乎,说什么“正神不应,邪神可通”。沈氏夫妇求子心切,也顾不得多想,竟真听了这道人的话,请了尊说来历不明的神像进了家。
那神像垂目,黑漆漆的。面目模糊,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阴森。就这么悄无声地,在沈家祠堂的角落里立了起来。
那邪道的仪式也古怪,不让点檀香,偏要燃一种气味辛辣的异草。
烟气缭绕中,沈夫人跪在冰冷砖地上,按吩咐每日寅时便起身,对着那模糊的神像喃喃诵念。
那声音又低又急,混着草料的呛人气息,在祠堂里幽幽回荡。
说来也怪,就这么神神叨叨几个月后,沈夫人真有了。
这下子,沈家愈发恭敬地侍奉神像。
十月廿二,卯时方破晓,沈府内院终于响起了一声婴啼,声音尖利。
沈夫人年近半百产子,几乎去了半条性命,然听闻子嗣健康,苍白的脸上终是露出一丝慰藉。
也正是在那孩儿降世的一刻,天现异象。
本应渐明的天空骤然阴沉,竟无端聚起大片乌鸦,黑压压如一片流动的乌云,在产房上空盘旋不去,发出嘶哑的啼鸣。
它们并非一击即走,反而绕着屋梁往复低飞,翅翼扇动间带起阴风阵阵,府中仆从皆心惊胆战,私下窃语,道此象不祥。
那新生的婴孩倒也奇异,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过于乌黑的眼,静静地望着。沈老爷初得麟儿的狂喜,也被这鸦群与孩儿的异样冲淡了几分,心中隐隐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谁知,就在当夜子时,万籁俱寂之际,守夜的乳母一声骇极的尖叫划破了宁静——那襁褓中的婴孩,不知何时,已悄然没了呼吸。
身子冰凉,面色青紫,那双黑眼却仍圆睁着,呆愣愣的。
沈夫人闻讯,当场晕厥过去,整个沈府,瞬间从白日的欣喜若狂,坠入了深渊。
眼见那盼了半辈子才得来的孩儿,转眼间便浑身青紫,没了声息,沈氏夫妇如同天崩了般,恨不得随他着去了。
沈夫人死死搂着冰冷的小小尸身,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沈老爷也顾不得家主体统,赤红着双眼,嘶吼着命人立刻去寻那引荐邪道的云游道人。
府内乱作一团,仆从连滚带爬地将那道人请来时,已是后半夜。道人踏入仍弥漫着血腥与异草混合气味的产房,只看了一眼那死婴及窗外尚未散尽的零星鸦影,眉头便紧紧锁起。
“唉,”他重重一叹,声音沙哑,“贫道早已说过,此乃逆天借运之法。”
他目光扫过满怀最后一丝希冀望向他的夫妻二人,缓缓道。
“你们夫妇命格里,本无子嗣缘分。强求得来这一缕魂,天地不容,鬼神共忌……故而降世便有鸦群报丧,子时索命。”
沈夫人闻言,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死死揪着道士的衣摆,哀哀求道:“仙长!求仙长慈悲,救我孩儿!无论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
道人沉默片刻,昏暗灯光下,他的面色显得格外阴沉。
“寻常之法已回天乏术。如今……唯有行险一搏,举行‘神婚’。”他看着那死婴,一字一顿道,“以此子为聘,请那位尊神‘娶’了他去。从此他便是神前之物,或可……保得一丝生机不灭。只是此法凶险,只怕是……”
不待他说完,沈夫人急急忙忙抓住他的衣摆,声音里是孤独一掷的绝望。
“望道长救我儿!无论成与否,沈府都必以重金酬谢,望道长开恩呐!”
一旁的沈老爷嘴唇发颤,他隐隐感到这绝非正道,但看着夫人那绝望疯狂的眼神,与怀中再无生气的孩子,他颤抖着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道人闻言,不再多话。
他命人在祠堂那尊邪神像前铺开一张黑布,将冰凉的小小尸身置于其上。不设香烛,反倒撒了一圈腥气扑鼻的暗红粉末,像是陈年的朱砂混了别的什么。
他取出一把刻有暗红色咒纹的的小刀,在婴孩冰冷的脚底板极轻地一划,挤不出血,只渗出些许淡黄色清液。
随即用一根特制的、泛着幽光的黑线,一头缠住婴孩手腕,另一头则恭敬地系在神像的底座上。
道士垂眸低吟,嘴里轻轻颂唱着什么。
一时,屋内灯火骤灭,只余一盏长明灯火光艳艳。
那缠绕的黑线无风自动,轻轻一颤,猛地缩紧。紧接着,案上那盏唯一的长明灯,火苗猛地窜高寸许,颜色竟幽幽转为了诡谲的暗绿色,映得神像模糊的面孔忽明忽暗,仿佛活了过来,正垂眸凝视着即将成为他“新娘”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襁褓中的孩儿依旧浑身冰冷,毫无声息。长灯的火焰仍旧幽绿。
沈夫人紧紧攥着衣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中的希冀如同将熄的残烛,在死寂的等待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沈老爷喉结滚动,终是忍不住颤声问道:“仙长,这……为何还不醒?”
道人只垂目不语,如同泥塑。就在沈夫人几乎要崩溃扑上去时,他才幽幽开口:“神明结亲,总要看看新娘。”
正当绝望如潮水般将两人淹没时,沈夫人贴着孩子心口的手猛地一颤。
一丝微弱的暖意,竟真的从冰冷的肌肤下透了出来!紧接着,那小小的胸膛开始极其缓慢地起伏,虽气若游丝,却分明是有了呼吸!
夫妻二人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置信。凑近烛光细看,却见婴孩额间眉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朱砂似的红痣,艳得刺眼,宛如一滴凝固的血珠,镌刻着生生世世的诅咒。
“礼成,”道人声音干涩,眼里是掩不去的惊骇。
故作平静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异常清晰,“自此,尔子便归座下,是神妻,亦是信物。祸福相依,生死……同途了。”
沈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不住地向那道人和神像叩头。沈老爷也红了眼眶,激动得双手发颤,急忙转身从内室取出沉甸甸一包雪花银,硬塞到道人手中,“仙长大恩,没齿难忘!这些许心意,万望笑纳!”
道长眼中的惊涛骇浪还未消退,未接那雪花银。只是匆匆将那不祥的黑线小心翼翼地从神像与婴儿腕间解下。
他将线缠绕收起,沉声叮嘱:“此子虽暂返阳世,然根基已非阳间所有。尔等需谨记,日后务必诚心供奉神明,香火不可有一日断绝。”
声音停顿了一二,忽的弯腰压低声音说道。“十八载后,此契务必履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一蛇纹手镯,往婴儿的手上一戴,便随着手腕的大小变化,直到牢牢的卡住。
“此镯可保其清醒。”
沈父沈母连连点头称是。
道长脸色微缓,取了那百余两银子,伴随着清晨微微的薄雾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