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林晓雨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念，你什么意思？」

我把合同推得更远一点，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我的意思是，续租可以，按市场价，一个月四万八，一分不少。你要是接受，我们现在就签。你要是不接受......」

我顿了顿。

「那就滚。」

「你！」张桂兰一拍桌子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咖啡厅都看过来，「苏念你说话客气点！我们可是......」

「可是什么？」我看着她，「是我闺蜜？张阿姨，网暴我的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到桌上。

「这三年，我带客户去你们店消费的流水，四百二十六桌，人均三百，你们自己算。林晓雨晚交房租的记录，四次，最长六十二天，我一次都没催过。」

我又拿出一叠打印纸，推过去。

「还有，你林晓雨发给我的那条微信，让我减一半房租、你就帮我澄清的聊天记录，我做了公证！」

「另外，网暴的事你也别操心了。我昨天已经把所有证据交给律师，律师函今天上午已经寄到你店里了。至于舆论......」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转过来给她看。

那是我公司官方账号刚发的一篇长文，标题是：《关于『晓雨人家』饭店不实指控的严正声明》。

里面附了全部转账记录、房租流水、客户消费小票，以及林晓雨那条要挟微信的完整截图。一篇一篇，清清楚楚。

评论区已经开始反转了。

「我去？三年半价房租还带客户？换做我早就把这金主爸爸捧上天了，这老板娘却不知好歹，真是只白眼狼。」

「白开水别的地方都是免费的，她却要收人家三万，金子做的水也没这么贵吧！」

「之前骂错人了，对不起苏总。这家饭店拉黑了。」

我看着林晓雨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红，最后惨白一片。

张桂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手抖着点开手机。

发现店铺多了很多差评！

「白开水五块一壶？三年白嫖闺蜜的恩情还有脸要水钱？」

「老板恩将仇报，我再也不去了。」

「菜单上白开水五块？抢钱呢？」

「终于有明白人了，这家店我以前去过，服务员脸臭得像欠她钱。」

一条接一条，全是差评。

评分从四点八直接掉到二点一。

张桂兰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林晓雨嘴唇哆嗦着，忽然抓住我的手：「苏念，念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这一次......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帮我把这些差评撤了，你帮我发个声明......」

我抽回手。

「林晓雨，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按市场价四万八一个月，跟我重新签三年合同，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第二，收拾东西，滚出我的铺子。」

我转身就走，没再看她一眼。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秘书跟在我后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苏总，您刚才太帅了。」

我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过的吗？」我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网上那些人骂我，我爸妈睡不好觉，公司股价跌了，经销商来找我，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热搜，看他们又编了什么新故事。」

秘书没说话。

「我忍了一个月，就是等今天。」我发动车子，「林晓雨以为我怂了，以为我怕了。她不知道，我每忍一天，证据就多一份，她掉下去就摔得越重。」

秘书点点头。

车子驶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咖啡厅的窗户。

林晓雨和张桂兰还坐在那儿，像两尊泥塑。

6

我以为林晓雨会选第一条。

毕竟她那间店，现在全靠我那铺子的位置撑着。

地铁口、写字楼群、商圈正中心，这种地段，全城找不到第二间。

结果她没有。

一周后，她带着张桂兰又来找我。

这次不是在咖啡厅，是在我公司楼下。

林晓雨眼睛红肿，但下巴抬得很高，像是给自己壮了胆。

张桂兰站在她旁边，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苏念，我想过了。」她说，「四万八一个月，我们做不下来。」

「那就滚。」我说。

「你别急。」张桂兰接过话，鼻孔朝天，「我们商量好了，这店我们搬走。但是苏念，我把话放在这儿......我们家晓雨的手艺在这儿，老顾客认的是她的菜，不是你那间破铺子。酒香不怕巷子深，你信不信，我们换个地方，客人照样追着来？」

林晓雨点头：「对，那些老顾客都是吃了三年的，跟我们有感情。你那铺子，我们一走，你的店铺就会空着，到时候你亏得钱更多！」

我看着她们俩一唱一和，差点笑出来。

「行啊。」我说，「那你们搬吧。」

林晓雨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说：「你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

她拉着张桂兰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俩那天从楼里出来，张桂兰还在楼下叉着腰骂了十分钟，说我「为富不仁」「不得好死」「早晚遭报应」。

保安过来劝，她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我没当回事。

林晓雨又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语气硬邦邦的：「苏念，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最多跟以前一样，两万四一个月，签三年。你不答应，我们立刻走。」

我回了两个字：

「不送。」

她大概以为我是在赌气。

她不知道，我那间铺子，挂出去第二天，中介就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有连锁餐饮，有咖啡品牌，还有一个做高端日料的，直接开口五万二，要签五年。

我秘书跟我汇报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我嗯了一声，心里毫无波澜。

7

林晓雨搬走的那天，我没去。

秘书跟我汇报，说她们雇了两辆货车，搬了整整一天，张桂兰在店里摔摔打打，把我当年送的那对青花瓷花瓶都砸了，碎片扫了两大簸箕。

我听完，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曾经的付出就当喂了狗了。

林晓雨走的时候，还在店门上贴了一张A4纸，写着：「因房东恶意涨租，本店被迫搬迁，新址敬请期待。」

下面留了她的手机号。

她大概是想把老顾客都带走。

我看着那张纸，让秘书拍了照，存进证据文件夹。

接下来两个月，我偶尔从共同朋友那儿听到一点消息。

说林晓雨找铺子找得很不顺。

她先看了城南一个商圈，位置也不错，租金要五万五，张桂兰嫌贵，跟中介砍了半天，从五万五砍到五万二，人家还是不松口，黄了。

又看了城西一个社区底商，租金倒是便宜，一万八，但那地方离地铁十公里，周边全是老小区，年轻人都不往那边去。

就这么挑来挑去，挑了两个多月，最后在城东一条半新不旧的街上定了一间。

那地方我知道，旁边是一个新开的商场，对面是个待拆迁的旧小区，白天街上都没什么人。租金倒是不贵，两万一个月，但位置嘛......跟我那间铺子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们大概是觉得，反正老顾客会追过来，位置偏一点无所谓。

签了合同，交了押金，林晓雨把全部积蓄砸进去装修。

光装修就花了四十万，张桂兰把养老钱都取出来了，说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要让我苏念看看，没我那间破铺子，她们照样行。

新店开张那天，她们还请了舞狮队，挂了横幅，印了传单，满城发。

「晓雨人家重装开业，全场五折三天！」

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花篮摆到了马路牙子上，门口张桂兰穿着新衣服，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

但进店的人，零零散散，一只手数得过来。

舞狮队敲了半天，围观的人不少，真正进店吃饭的，一桌都没有。

五折三天结束后，一天只来了三桌。

其中两桌，还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点了最便宜的三个菜。

林晓雨不死心，又搞了个「转发朋友圈集赞免单」。

集赞三十个送一道凉菜，集赞五十个打五折。活动搞了一周，来了二十多个人，全是冲着免费凉菜来的，吃完抹嘴就走，连好评都不写一个。

张桂兰急了，在店里跟林晓雨吵了一架，说她「乱花钱搞这些没用的」。

林晓雨红着眼说：「妈，不搞活动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张桂兰叉着腰：「我看就是苏念那个**搞的鬼！要不是她在网上发那些东西，我们能这样？」

林晓雨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不全是因为我。

那条街，真的没人。

8

第一个月，林晓雨撑着。

她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场买菜，晚上十点关店，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张桂兰在店里帮忙收银，嘴上还不闲着，天天骂骂咧咧。

第二个月，她开始急了。

她搞了一系列促销,八折、六折、半价、充值一千送五百、啤酒免费畅饮、午市套餐九块九。

没用。

那条街的人流就是上不来。

开业第一周靠五折骗来一批凑热闹的，吃完就再没见过第二回。

点评网上的差评还挂着，新顾客一搜就跑。

第三个月，她们一天的流水连买菜钱都不够。

张桂兰开始在店里摔盘子摔碗，骂林晓雨：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糊涂你就不知道拦着点我，哎呦！当初就不该和她计较」。

林晓雨不还嘴，低着头擦桌子，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

她不死心，又开始翻通讯录，一个一个给以前的老客户打电话。

那些老客户，十个里有七个，都是我当年带过去的。

「王哥，我新店开了，您什么时候过来捧场？」

王总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林老板，白开水五块钱一壶的店，我可不敢去。我这小老百姓，喝不起。」

啪，他给挂了。

她打给我公司以前的一个合作方李总，李总更直接：「林晓雨，你还好意思打电话？当年苏总带我们去你那儿吃饭，哪次不是人均上千？你转头跟人算白开水钱？我们圈子里现在都传遍了，谁敢去你那儿？去了是不是连呼吸都要收费？」

她打给我以前的助理小周，小周刚换了手机号，没存她的号，接起来一听是她，直接说：「哦，我现在不跟苏总了，你找别人吧。」就挂了。

她还打给我一个表舅，表舅以前在她店里办过五千块的储值卡。表舅接了电话，听完她的来意，冷笑一声：「林晓雨，我那卡里还剩两千八，你什么时候退给我？我可不敢再去你那儿吃饭了，吃一顿，回头你跟我算一壶水钱，我可付不起。」

「我和她闹了些矛盾，不是你知道那样。」林晓雨在电话里跟表舅解释了半天，表舅最后说了一句：「你别在我面前演戏，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清楚？」

说完便也挂了。

这些话，都是王总和李总后来吃饭时当笑话讲给我听的。

表舅更是直接把通话录音发到了家族群里，配了一句：「白眼狼还好意思打电话。」

林晓雨那天打完一圈电话，在店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张桂兰在旁边骂，她也没还嘴。

傍晚的时候，店里唯一一个服务员也辞职了，说家里有事不干了。

其实谁都知道，是发不出工资。

第四天，她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秘书下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苏总，林晓雨在楼下，说一定要见您。她说她知道错了。」

我顿了顿。

「让她上来吧。」

9

林晓雨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才三个月，她像老了五岁一样。

眼睛是肿的，头发随便扎着，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旧外套，鞋上沾着灰。

她手里提着两盒礼盒，站在我办公桌前，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念念......」她开口，声音哑的。

我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把礼盒推过来：「我给阿姨带了点补品。苏念，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和我妈......是我们对不住你。你大人有大量，你就原谅我这一回。」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那店，现在一天不如一天，再这样下去，我老公要跟我离婚了，我婆婆天天在家骂我......苏念，你看在我们二十年姐妹的份上，你帮我这一次。你让我搬回原来那间铺子行不行？租金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四万八我也认......」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求。

我看着她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我笑了。

「林晓雨，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她抬头看我，泪眼模糊。

「不！你不是知道错了。」我把茶杯放下，「你只是怕了。」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

「你怕店倒闭，怕你老公跟你离婚，怕你婆婆骂你，怕以前那些老客户不理你。你怕的不是对不起我，你怕的是你自己过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那间铺子，你走了以后第三天，就有三家连锁餐饮抢着要租。现在的租户，一个月五万二，比市场价还高四千，签了五年。装修是人家自己出的，我连一分钱没花。」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妈前几天还跟我说，当初真不该帮你，说我亏了钱还惹一身骚。」

「这个教训，我买了。你也好自为之吧。」

林晓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她：「秘书，送林**下去。」

她被秘书请出去的时候，那两盒补品留在了我桌上。

我看都没看，让秘书直接扔了。

秘书后来跟我说，林晓雨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抬头看了一眼我办公室的窗户，然后低着头走了。

我听完，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听共同朋友讲了整件事，气得不行。

「念念啊，你当初就是心太软。」我妈在电话里叹气，「那种白眼狼，你帮她十分，她记你一分就不错了。你倒好，半价房租、带客户、还不催租，你这不是帮她，你这是养了条狼在身边。」

「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妈说，「以后长个心眼，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我妈说得对。

这个教训，我买得太贵了。

10

后来的事，我大多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林晓雨的店又撑了半年。

那半年里，她把能借的钱都借遍了，能搞的促销都搞了。

但是都没用。

网上的差评像钉子一样钉在点评网上，老客户一个都没回来，新店位置又偏，路人看一眼门口冷清，转头就走。

第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厨师辞了，服务员走了一半。

最后她自己掌勺，张桂兰端盘子，两个人撑着一间二十桌的店，每天对着空桌子发呆。

第五个月，张桂兰把店里能搬的东西都搬回了家，冰箱、电视、甚至那套餐具，天天在家骂林晓雨。

第六个月，她那个创业失败过一次的老公跟她提出了离婚。

以前林晓雨生意好的时候他装出一副好丈夫的模样，现在店要倒了，他跑得比谁都快。

林晓雨跪下来求他，他一脚把她踹开，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房子是租的，店是赔的，孩子他要走，一分钱没给林晓雨留。

店关门那天，听说林晓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房东来收房，发现她还坐在那儿，面前摆着那本账本

就是当年跟我算白开水的那本。

房东推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林晓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本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到我那页，手指在「三万零六块五毛七」那行字上摸了很久。

房东说：「姑娘，我这个店还要租出去，你一直坐在这，谁敢来看啊？」

林晓雨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就走了。

后来她搬回了城郊一个老小区，租了个一居室，在一家小餐馆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五。

张桂兰回了乡下，逢人就骂儿子没用、儿媳败家，绝口不提自己当年的错。

去年冬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撞见了一个人。

是林晓雨。

她瘦得脱了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棵白菜和一块豆腐。

她看到我，愣在原地。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

「苏念......」她抓着我的裤脚，眼泪糊了一脸，「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随便给我一条路走......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老公跟我离了，我婆婆不要我了，我连孩子都见不到......苏念，我求你......」

我低头看着她。

跟三年前那个晚上，跪在我家客厅地毯上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眼泪，一模一样的「我求你了」。

但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我轻轻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林晓雨，三年前我帮你，是因为我当你是姐妹。」

「今天我不帮你，是因为你不配当我的姐妹。」

我转身走进小区大门。

保安要过来拉她，我摆了摆手。

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被冬天的风一吹，散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跪在我家地毯上的样子。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帮了一个走投无路的朋友。

后来我才明白。

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你的好心。

有些人你帮她十分，她记恨你九分，剩下那一分，是嫌你帮得不够多。

窗外有风掠过，我翻了个身，关了灯。

这壶白开水的账，到今天，才算真正算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