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天台上,暮色四合。
林晚秋靠着水泥护栏,城市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开,像打翻了一盒碎钻。风很大,吹得她短发凌乱,护士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消瘦的轮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素圈,铂金,内侧刻着“沈砚2023.5.20”。很简单,甚至有些朴素,是沈砚用三个月工资买的。求婚那天他说:“晚秋,我知道这个不够好,等以后……”
“已经很好了。”她当时打断他,主动把戒指戴上了。
不是因为多爱,是因为累了。累到不想再挣扎,累到觉得有个港湾可以停靠,哪怕这个港湾并非最初的向往,也值得感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上显示陌生号码——和昨天发来缴费单的是同一个。
短信内容简洁如商务函件:“明天下午三点,顾氏集团18楼见,关于借款协议。”
晚秋盯着那行字,突然笑出声。笑声在风里破碎,带着苦涩的颤音。十年,整整十年,他杳无音信。现在突然出现,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以为她还是那个会在深夜街头等他的小女孩吗?
她回复:“不必了,钱我会自己想办法。”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林阿姨的病情等不起。三点,我等你。”
命令式的语气。顾明深,你果然变了。
不,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十年前她太年轻,被爱情蒙蔽了眼睛,看不见他骨子里的掌控欲和骄傲。
“晚秋?”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在这儿?风这么大。”
她转身。沈砚已经脱了白大褂,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拎着她的外套。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有点闷,上来透透气。”她拢了拢外套,上面有沈砚常用的木质调香水味,很淡,很温和,像他这个人。
沈砚和她并肩靠在护栏上,两人沉默地看着城市的夜景。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轻声说:“今天那个顾明深……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晚秋身体一僵,点点头。
“他看起来……”沈砚斟酌着用词,“很在乎你。”
“在乎?”晚秋冷笑,“沈砚,在乎一个人不会十年不闻不问,不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砚侧头看她,眼神温柔而复杂:“也许他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他连一句分手都不说?什么苦衷能让他在我妈病危的时候一走了之?”晚秋的声音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痛楚,“沈砚,你知道那十年我怎么过的吗?白天在医院照顾妈妈,晚上接私单画商业插画,凌晨去便利店打工。最难的时候,我三天只吃了一袋方便面,因为剩下的钱要给妈妈买止痛药。”
她的声音哽咽了:“现在他回来了,成了顾氏集团的CEO,开着豪车,穿着定制西装,随手就能签二十万的支票。他以为钱能弥补一切?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傻傻等他的林晚秋?”
沈砚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掌心有长期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
“晚秋。”他的声音很轻,“我认识你三年,从没见你这么激动过。你说你已经放下他了,可如果真的放下了,就不会这么痛。”
晚秋怔住。
是啊,如果真的放下了,为什么看见他的瞬间心脏会抽痛?为什么听见他声音的瞬间会恍惚?为什么十年过去,他依然能轻易搅乱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明天陪我去选婚纱吧。”她突然说,像在抓住什么浮木。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了:“好。不过明天下午三点我有个手术,四点半行吗?”
三点。又是三点。
晚秋想起顾明深的短信,心里涌起一股叛逆:“四点半……行。”
2
顾氏集团总部大厦,18楼会客厅。
这里铺着意大利进口的卡拉拉白大理石,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整面落地窗外,镜州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云层低垂,像是要压下来。
林晚秋坐在真皮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她特意穿了最好的一身衣服——米色风衣,黑色针织衫,深蓝色牛仔裤。但坐在这奢华的房间里,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门开了,顾明深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三件套,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腕表是百达翡丽的星空系列,表盘上的银河缓缓旋转,价值抵得上镜州一套房。
“久等了。”他在办公桌后坐下,动作从容得像君临天下的帝王。
晚秋站起身,走到桌前:“顾总,开门见山吧。借款协议呢?”
顾明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A4纸,宋体字,条款清晰得冷酷:“借款金额二十万元,年利率12%,分十年还清,等额本息,每月还款额2,347.62元。逾期未还,按日加收万分之五的违约金。”
晚秋扫了一眼,笑了:“顾总真是精明的商人。不过,我为什么要签?”
“你需要钱。”顾明深抬眼看她,眼神深得像古井,“林阿姨的化疗不能停,后续还有靶向治疗,费用不菲。”
“我可以找沈砚借。”
“他不宽裕。”顾明深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年薪税后约四十万。他刚买了婚房,首付60%,月供一万二。他母亲在疗养院,每月费用八千。剩下的钱,够生活,但不够应急。”
晚秋的心一沉——他调查过沈砚,调查得清清楚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你的钱?”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凭你十年前不告而别?凭你现在的愧疚?顾明深,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更不需要你的愧疚!”
顾明深也站起来。两人隔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对峙,空气中有看不见的电流噼啪作响。
“晚秋。”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那年我……”
“别说了!”她尖锐地打断,“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快要结婚了,请你……请你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她转身要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等等。”顾明深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温度穿透皮肤,灼烧她的血液。晚秋挣扎,无名指的戒指磕在桌角,“叮”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低头。
铂金素圈滚到地上,转了几圈,停在顾明深脚边。在灯光下,它闪着冷冽的光,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句号。
顾明深弯腰捡起。戒指很轻,在他掌心却重如千钧。他的指腹摩挲过内侧的刻字:“沈砚2023.5.20”。五月二十日,情人节。他记得那天他在巴黎参加并购谈判,忙到凌晨三点,错过了镜州的时间。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把戒指递还给她。
“他对你很好。”顾明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是。”晚秋夺回戒指,重新戴上。金属触感冰凉,与她手指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所以,请你离我们远一点。”
她转身快步离开,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钱我会自己想办法。顾总,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门关上了。会客厅里只剩下顾明深一个人,还有空气里残留的、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节油气息。
那是颜料溶解剂的味道。十年前,画室里永远弥漫着这种气味。晚秋总抱怨它难闻,却又离不开它。她说:“松节油是画家的血液,没有它,颜料就活不过来。”
顾明深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很快,晚秋小小的身影从大厦里走出来。她没有打车,而是走向公交车站。风吹起她的短发和风衣下摆,她走得很急,像在逃离什么。
他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手机响了,是林夏:“明深哥,婚纱店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哦。”
三点。又是三点。
顾明深回复:“好。”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二支狼毫笔,笔杆上都刻着字:“晚秋专用——明深赠2013.6.1”。
儿童节礼物。那年她十九岁,他二十岁。他说:“在我这儿,你永远可以当小孩。”
可是后来,他亲手摧毁了她的童话。
顾明深合上盒子,手指在光滑的木面上停留片刻,然后按了内线电话:“陈默,明天下午三点以后的行程全部取消。”
“可是顾总,三点半和德银的会议……”
“取消。”他顿了顿,“另外,帮我查一下沈砚医生的详细资料。我要知道所有事——他的家庭背景、感情史、财务状况、医疗纠纷记录……所有。”
挂断电话,顾明深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喉咙,却烧不暖心底那片结了十年的冰。
窗外,镜州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十年间变化巨大,高楼拔地而起,霓虹璀璨如星河。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他爱她,比如她恨他,比如他们之间横亘的那十年光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他不知该如何跨越。
3
镜州最大的婚纱店“WhiteDream”坐落在市中心最贵的地段。三层楼高的玻璃幕墙,里面陈列着上百件来自世界各地的婚纱,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林晚秋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香槟色鱼尾裙,手工刺绣的蕾丝从胸口蔓延到裙摆,裙身上缀着细小的珍珠和水钻。头纱是三米长的法国网纱,边缘也绣着同款蕾丝。这套婚纱是沈砚选的,他说:“晚秋,你穿这个一定很美。”
确实很美。镜子里的女人纤细优雅,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疲惫和……恍惚。
“林**,您觉得怎么样?”店员微笑着问。
晚秋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