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时屿白在一起十年。十五岁那年,他把被父母赶出家门的我捡回家。
细心呵护、滋养长大。二十六岁这年,他第二次错过我的生日。我不想要他了。
1晚上十二点,我在沙发上直了直腰。玄关处终于传来声响。我起身过去,看着他换鞋。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弯腰抱我,下巴抵在我发顶。我被他圈在怀里,脸埋在他颈侧。
一股很清新的女士香水味。清清爽爽的,像是刚开的栀子花,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这味道,
太熟悉了。十八岁生日那天,他送我的第一瓶香水就是这个香味。
他说那是青春和纯洁的味道,像我。最近半个月,时屿白身上总有这个味道。这次,
味道更加明显了。我没动,也没问。等他抱够了,我绕到他身后,帮他脱下大衣。「累了吧,
快去洗个澡。」他「嗯」了一声,揉了揉眉心,走向浴室。我拎着他的外套走去衣帽间挂好。
动作很慢,指尖在细腻的羊毛面料上停留了几秒。拈下一根长发,黄色的。不是我的,
我的头发一直都是乌黑发亮的。他洗好澡在我身侧躺下。很自然地伸手把我圈进怀里,
下巴抵着我的额头。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白茶味,和那股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
我闭着眼,没说话。他也没再开口,只是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睡觉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的呼吸变沉,应该是睡着了。我悄悄睁开眼,看着他的下巴。
他的胡茬刚冒出来一点,有点扎人。以前我总笑他,说他隔夜不刮胡子就像个沧桑的老大叔。
现在看着,竟觉得有些陌生。2第二天早上,我比闹钟先醒。时屿白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我轻轻挪开他搭在我身上的手臂,起身去厨房做早餐。七点半,
我准时去卧室喊他:「屿白,该起了。」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又赖了两分钟才坐起来。早餐桌上,他喝了口粥,看着手机。
我慢慢地搅动着面前的皮蛋瘦肉粥,突然开口:「今晚,能回来吃饭吗?」
他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点惊讶,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也确实很久没问过这个问题了。我们也很久没一起吃过晚饭了。我也习惯了自己吃。
过了几秒,他才点头:「回来吃。」「嗯,那我等你。」我低下头喝粥,没再说话。
3桌子中央的蛋糕放了五个多小时,奶油都有些化了。他没回来。甚至一条信息,
一个电话都没有。其实七点的时候我给他发过消息,问他到哪了。他没回。
九点的时候又发了一条。他依旧没回。我站起身,回房躺下。黑暗里,闭上眼睛,
一切归于沉寂。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二十岁生日。那时候我们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
他神神秘秘地蒙住我的眼睛。一开门,地上是用蜡烛摆出的一个心形。他觉着小蛋糕,
烛光映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地,笑得有点傻。「迎迎,生日快乐。」他说,语气郑重,
「以后,无论我在哪里,你的每个生日我都会陪着你。」那句话的温度,
好像到现在还贴在耳边。但,今年是第二次了。他又一年缺席我的生日。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两点的时候,玄关终于传来响动。很轻的开门声,换鞋,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他大概是看到了餐桌上的蛋糕。接着外面的浴室里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过了一会儿,
身边的床垫陷下去。带着白茶味沐浴露的身体靠了过来,习惯性地伸出手臂环住我。
他的呼吸喷在我耳后,有点痒。沉默了几秒,他压低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生日快乐。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假装已经睡熟。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砸在枕头上。无声无息。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句生日快乐,还是迟到了。4翌日,
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喊他起床。吃早餐时,我问他,「最近在家里待得无聊,
今天能跟你一起去公司吗?」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但很快又沉下去。「随你,别影响我工作就行。」我点点头,「不会影响你的。」
收拾完出门,坐在他车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他开着车,偶尔看一眼手机。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到了他公司楼下,他帮我开车门:「上去吧,
我办公室有沙发,你累了可以歇会儿。」我跟着他上楼,公司里的人看到我,都窃窃私语。
待在他办公室里,确实无聊。他忙着开会,我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到了中午,他发来消息,
让我自己去楼下买饭,说他还在忙。我拿着手机下楼,在楼下的快餐店买了两份饭。
是我们以前最爱吃的烤肉饭,还加了个烤肠。提着饭进入电梯,刚按下楼层键,
身后就传来一个女声:「等一下!」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女孩闪了进来,带进一阵风。
那阵熟悉的、清新的栀子花味,也跟着飘了进来。我下意识按了关门键。他站定,
撩了下头发,似乎才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温迎姐,
你今天怎么来公司了?」江雪,她是时屿白资助的学生,今年应该是上大二了。
我紧了紧手里的塑料袋。「没事,过来看看。」「这是给屿白哥买的饭吗?
温迎姐真是贴心呢!」她语气轻快,视线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抬起左手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手腕上一条细细的手链滑下来,链坠是颗小巧的星星,
在电梯灯光下闪的有些刺眼。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晃了晃手腕,笑得有点得意:「好看吗?
屿白哥昨天刚送我的,说是最新款。」我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昨天刚送的吗?
他说要陪我吃晚饭,结果没回来。原来是给她买了手链啊!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门。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这个,麻烦你给他吧。」江雪愣住了,接过袋子,「温迎姐,
你不进去吗?」我没回答,伸手按了关门键,又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
隔断了她错愕的表情。金属门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
我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一直攥在手里不肯放下的那点东西,真的该放下了。
5推开家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腿都是软的。换鞋时没站稳,手撑了下鞋柜才没摔着。
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还是觉得冷。越来越冷。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从江雪十八岁开始的。我总骗自己,只要我足够温柔,够听话,把这个家收拾得妥妥帖帖,
他玩累了总会回来。多可笑。我以为我能忍的。可今天看到江雪,
看到她手腕上那晃眼的星星,听着她那炫耀的语气。我的心还是阵阵抽痛。昨天,
为什么偏偏是昨天呢。我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湿。原来我哭了。真是窝囊啊!
明明是他做错了,我却躲在这里偷偷哭。像个缩在壳里的蜗牛。不知道躺了多久。
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是时屿白回来了。今天比平时早太多了。他没开卧室的灯,
借着外面的光走到床边。「今天怎么没等我就睡了?」他的声音很轻,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我没睁眼,也没动,
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开口:「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的。」他好像笑了一下,很轻。
他慢悠悠地说:「你以前,不管我回不回都会等我的。」是啊。我以前会等。不管多晚,
我都会在客厅开着灯,等他回来。有一次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三点,后来实在太困,睡着了。
他回来把我抱回房间,我搂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说「你回来啦」。那时候他眼里满是心疼,
还笑我傻,说以后不用等他。可那时候我觉得,等他回家,是我最期待的事。
现在只剩理所应当。我没说话,卧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时屿白也没再追问,
只是沉默地坐了会儿。他大概也觉得没趣,起身去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我慢慢蜷缩起来,
抱住膝盖。6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进来,身上还有刚洗过澡的湿意。他侧身对着我,
手臂伸过来,很自然地抱住我。然后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
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我没动,也没回应。下一秒,他的手顺着我的腰侧,
慢慢探进我的睡衣里。我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我隔着薄薄的一层睡衣,
抓住他的手腕。他的动作停住。黑暗里,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诧异。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些许不悦:「怎么,不愿意?」我侧过头,看着他。
其实看不清,可我就是不想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以前他想要,我从来不会拒绝。
哪怕有时候我累了,也会顺着他。可今天,我不想配合了。
他大概被我的沉默弄得有点不自在,又或者是想打破这尴尬,
顿了顿又说:「江雪今天就是来说资助的事。」我知道江雪是他资助的学生。
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他说江雪家里条件不好,但是很努力,成绩也很好。
他希望所有努力上进的女孩都能有书读。真可笑。我抓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
轻声开口:「知道了。」声音有点沙哑,我清了清嗓子,「我今天好累,想睡了,
让我睡觉好吗?」他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探在我衣服里的手慢慢抽了出去。动作有点僵硬,
不像进来时那么自然。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冷冰冰的:「随便你。」
我用力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7时屿白背对着我躺了没一会儿,突然翻身下床。
床垫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我闭着眼,能听见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步步向外走去。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住了。黑暗中,他的声音打破寂静,
「你知道江雪今年多大吗?」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好像也没指望我回答,继续说:「她今年才十九岁。」
他的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忽视的嘲弄。然后,我听见他说:「你比她老多了。」我浑身一僵,
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老多了!原来在他眼里,我已经老了。我也曾有那样的十九岁。
那年,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捧着我的脸说:「迎迎,你的眼睛真好看,像落满了星星。」
「是我见过最美的眼睛。」那时候他语气里满是珍视。可现在,同一个男人,用同样一张嘴,
告诉我,我老了。原来时间不仅改变了我们的模样,还改变了他看我的眼神。
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流下。我死死咬着下唇,可呜咽声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脚步声重新响起,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渐渐地眼泪止住,只剩下胸口一阵阵的钝痛。8他回到床上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背对着我躺下。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困意上涌。
他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伸过来,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那样,稳稳地把我揽进怀里。
我的后背贴上了他温热的胸膛。姿势亲密无间,仿佛什么都没变。这个怀抱,
曾经是我的全世界。现在,却如同荆棘,扎得我浑身疼。就在这片死寂里,
我忽然开了口:「你从十年前开始,就是一直这样抱着我睡的。」
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十年前,那晚的雨下得很大。我缩在楼道角落里。
门就在身后,但我却回不去了。妈妈尖利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家里就这点钱,
只能供一个人上学!」「你弟弟是男娃,他得上学!你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你要是非要去上高中,就滚出去!我们就当没生过你!」他们真的把我推出了门。「砰」
地一声,门关上了。隔绝了所有的光和暖。成绩单上漂亮的分数有什么用?
终究抵不过一句「女娃读书没用」。我以为自己真的被全世界抛弃了。
就在我哭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一个温暖的胸膛抱住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