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买来的女人都活不过三年。直到姐姐被拖进牛棚的那天,
水牛突然发疯顶死了村长儿子。他们都说水牛中邪了,要杀了祭天。
姐姐偷偷告诉我:“别怕,牛角簪子会保护我们。”第二天,所有欺负过我们的男人,
身上都长出了牛毛。---1雨下了三天,还没停的意思。李秀云蜷在柴火垛旁,
盯着檐下连成线的水珠子。她身上那件碎花褂子早就看不出本色,
湿漉漉地贴在嶙峋的骨架上,风一过,就激起一阵细密的颤。脚踝上那道被铁链磨出的疤,
颜色暗红,像条死透的蜈蚣,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屋子里传来划拳的吆喝声,
酒气混着劣质烟草味,穿过门缝飘出来。是村长儿子王彪,还有他那几个跟班。
姐姐被拖进牛棚多久了?半个时辰?也许更久。起初还能听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后来就只剩雨声,哗啦啦的,盖过一切。秀云把脸埋进膝盖。她数过,被卖到枣树沟的女人,
最长的活了两年零十个月,是前村的赵家媳妇,跳了崖。最短的只捱了七个月,死的时候,
身子蜷得像个虾米。她和姐姐李秀英,到这个村子,两年零八个月了。
日子是一寸寸从骨头里熬出来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牛棚在院子最西头,紧挨着猪圈。
黑暗隆咚的,只有一盏挂在梁上的马灯,随着穿堂风晃晃悠悠,
在泥墙上投下巨大飘忽的影子。秀英就被扔在那摊潮湿发霉的稻草上。王彪扯她头发的时候,
她没哭也没求饶,只是死死盯着棚角。那里拴着家里那头老水牛。牛很老了,
皮松垮垮地搭在骨架子上,脊背塌陷,显出嶙峋的轮廓。一对弯曲的犄角,粗壮,乌黑,
角尖却被磨得发亮,像是含着一段冷光。平日里,它总是沉默地反刍,巨大的眼睛半阖着,
对鞭子、吆喝、甚至孩子们扔来的土块,都无动于衷,仿佛灵魂早就游离开这具沉重的躯壳。
可这会儿,秀云从指缝里看过去,觉得那牛有些不一样。它没卧着,而是站着,头微微低垂,
那双总是蒙着浑浊阴翳的眼睛,正对着棚子里扭动的人影。雨水顺着棚顶的破洞滴下来,
落在牛宽厚的背上,顺着皮毛滚落。牛尾巴偶尔甩动一下,驱赶并不存在的蚊蝇,动作缓慢,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王彪的喘息声粗重起来,夹杂着含混的脏话和得意的低笑。
另一个影子——他那干瘦的跟班,猴急地在旁边搓着手。秀云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她不能动,不能出声。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折磨,不仅是对她,更是对姐姐。
她们试过逃跑,在来的第一个月,还没摸清东南西北,就被抓了回来。那顿毒打,
秀英几乎没了半条命,而她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晾了一天一夜。自那以后,
逃跑的念头就像被踩进泥里的火苗,只剩一点呛人的青烟。突然,
牛棚里传来王彪一声变了调的惊叫:“操!这娘们!”紧接着是“啪”一声脆响,像是耳光,
又像是别的什么。秀云猛地抬头。只见王彪捂着脸踉跄后退了一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秀英蜷缩着,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是簪子。秀云认得,
那是娘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一根磨得光滑的牛角簪子,尾端粗,尖端细,没什么花纹,
暗淡无光。姐姐一直贴身藏着,谁也不让碰。“**!还敢藏东西!”王彪恼羞成怒,
扑上去就要抢。就在他弯下腰,手快要碰到秀英头发的刹那——一直静止的老水牛,动了。
它没有嘶叫,没有预兆,那颗沉重的头颅猛地向侧前方一顶!动作快得不像一头垂暮的老牛。
“咔嚓!”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钝响,压过了雨声,压过了王彪戛然而止的咒骂。
王彪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被那股恐怖的巨力挑飞起来,离地足有半人多高,
然后重重摔在牛棚另一头的土墙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瘫在稻草和泥水混杂的地面。
时间有片刻的凝滞。跟班呆立当场,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秀英也僵住了,攥着簪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毫无血色。老水牛缓缓转过头,
巨大的、湿漉漉的鼻子喷出一股白气,混着草料和牲口棚特有的腥臊味。
它看着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人形,然后又慢慢转回去,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幻觉。“啊——!!!”跟班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连滚爬爬地冲出了牛棚,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彪哥!彪哥被牛顶死啦!!!”雨,还在下。
冰冷地冲刷着屋檐、地面,和牛棚里渐渐洇开的一滩暗红。2王彪的尸体被抬出来时,
盖了张破草席,一只穿着胶鞋的脚露在外面,鞋底沾着新鲜的牛粪和泥巴。
抬尸的人脸色煞白,手抖得厉害。村长王富贵赶到时,背着手,脸黑得像锅底。他五十多岁,
精瘦,眼窝深陷,看人时总眯着,像估量牲口的价钱。他在牛棚外站定,
目光先扫过草席下儿子的轮廓,然后死死钉在那头老水牛身上。牛已经重新卧下,
平静地反刍,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它无关。只有棚柱子上几点飞溅的暗红,
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证明着那不是梦。“邪性。”王富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身后跟着的村民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猜忌。“富贵叔,这牛……怕不是中了邪?
”“早说了,外乡女人晦气,连带畜生都不安生!”“肯定是!
彪子不过是想……这畜生就发了狂!”议论声越来越大,掺杂着对秀英姐妹恶毒的揣测。
秀云缩在灶房门口,抱着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她看见姐姐被两个婆娘粗鲁地拖出牛棚,
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红肿,但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地看着王富贵,没有丝毫避让。
“把这牛拴紧了!”王富贵最终下令,声音干涩,“去请刘瞎子来看看。
至于这个丧门星……”他瞥向秀英,眼神阴鸷,“关起来,等处置了畜生,再跟她算账!
”秀英被推搡着关进了西屋,门上了锁。秀云趁着送水的机会,溜了进去。屋里昏暗,
只有一扇小窗透着灰蒙蒙的天光。“姐……”秀云的声音发颤,把一碗凉水递过去。
秀英没接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凑到秀云耳边,气息急促,
压得极低:“秀儿,别怕。看着咱的,不只是人。”秀云一怔。秀英松开手,
从怀里摸出那根牛角簪子。簪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般的质感,
尖端似乎比平时更亮一点。“娘留下的,记得吗?她说,这东西护主。
”秀英把簪子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它会护着我们的。
”秀云看着姐姐异常明亮的眼睛,心头慌得厉害。她想起牛顶人前,
姐姐似乎正是用这簪子扎了王彪一下。是巧合吗?还是……下午,刘瞎子来了。
刘瞎子不是真瞎,是个眼神浑浊、神神叨叨的老鳏夫,据说年轻时跟游方道士学过两手,
村里遇到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总会找他。他在牛棚外转了三圈,又进去,
围着老水牛念念有词,撒了一把香灰,还用枯瘦的手指摸了摸牛角。老水牛任凭摆布,
只是偶尔甩一下尾巴。最后,刘瞎子走出来,对等候的王富贵和村民们重重叹了口气,
摇摇头:“煞气冲了牲口灵。这牛,被脏东西附上了。留着,是大祸害啊!”人群一阵骚动。
王富贵的脸更黑了:“怎么解?”“祭天。”刘瞎子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用这牛的血,
洗刷村里的晦气。就在三天后,村口坝子上,摆香案,请雷公爷。”祭牛。
秀云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公开的宰杀,一场仪式,用血和死亡来安抚所谓的“邪祟”,
也再次确认她们姐妹的不祥。消息风一样传遍全村。恐惧似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
人们对牛的议论变成了对仪式迫不及待的期待,仿佛杀了牛,就能杀掉所有不安和厄运。
至于秀英姐妹,在村民们眼中,已然是这场祸事的根源,只等牛死之后,再行发落。夜晚,
秀云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西屋姐姐隐约的咳嗽声,
久久无法入睡。她想起姐姐的话,想起那根牛角簪子,
想起老水牛顶人前那平静到诡异的眼神。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就喧腾起来。
杀牛的准备工作开始了。王富贵指挥着青壮年劳力在村口平整场地,架起粗木桩,磨刀霍霍。
秀云被指派去给干活的人送水。她低着头,提着笨重的瓦罐,穿过忙碌的人群。
男人们大声谈笑,讨论着下刀的部位,牛皮能卖多少钱,牛肉该如何分配,语气兴奋,
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杀戮,而是庆典。“喂!晦气货,看什么看!滚远点!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嫌恶地冲她挥手,像驱赶苍蝇。秀云赶紧挪开视线,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她眼角瞥见那个汉子突然顿了一下,抬手在脖子上狠狠抓挠起来,
嘴里嘟囔着:“妈的,这鬼天气,毛毛虫掉脖子里了?”秀云没敢停留,匆匆走过。晌午,
日头毒了起来。杀牛场基本布置妥当,一口大铁锅支了起来,底下柴火噼啪作响。
王富贵和刘瞎子站在临时搭起的香案前,低声说着什么。昨天那个最先尖叫的跟班,
王彪的远房表弟,正帮着搬祭品。他抱着一个装满粗饼的竹筐,走到香案附近时,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竹筐脱手,粗饼滚了一地。他慌忙弯腰去捡,
后颈的衣领随着动作敞开。正在附近泼水的秀云,无意中抬眼,
目光定格在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不是污渍,也不是阴影。那是一小撮……毛?粗硬,
短促,颜色深黑,突兀地扎在黄瘦的皮肤上。秀云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
可那撮黑毛就在那里,随着他捡拾的动作微微颤动。她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她猛地想起早上那个抱怨“毛毛虫”的汉子,当时他抓挠的,
好像也是后颈。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她脑海。
她想起姐姐的话:“看着咱的,不只是人。”还有……牛?她不敢再想,慌乱地低下头,
心跳如擂鼓。那天目睹王彪被顶死时都没有此刻这般恐惧,那恐惧来自未知,
来自某种悄然降临、无法理解的异变。她提着空瓦罐,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经过关押姐姐的西屋时,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扒着门缝往里看。秀英靠墙坐着,
手里依旧摩挲着那根牛角簪子。窗棂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她瘦削的侧影。
她似乎感觉到了秀云的视线,缓缓转过头,对着门缝,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一个安慰的笑。秀云看懂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确认。3黄昏时分,外出打短工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回村了。
村口杀牛场的热闹劲儿还没散,聚着不少看热闹的妇孺和叼着烟杆的老头。就在这时,
一声惊恐到极点的惨叫,从村东头猛然炸响,划破了渐渐沉寂的暮色。“死人啦!死人啦!!
”人群像被炸开的马蜂窝,嗡地一声骚动起来,朝着惨叫的方向涌去。
秀云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闻声手一抖,柴刀差点砍到手指。她下意识地看向西屋,门缝里,
姐姐秀英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早已预料。她扔下柴刀,混在惊恐的人群里跑出去。
出事的是王麻子家。王麻子是村里的老光棍,五十多岁,一脸坑洼,脾气暴戾,
是王彪的忠实狗腿子之一,往日没少帮着欺辱她们这些外来的女人。此刻,
他家低矮的土坯房外围得水泄不通,浓烈的血腥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秀云个子小,
从人缝里拼命挤到前面,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呕吐出来。王麻子倒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
半边身子在里,半边身子在外。他的死状极其怪异,不,是恐怖。
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扭曲,脸朝着天花板,眼睛瞪得滚圆,几乎凸出眼眶,
充满了濒死的惊骇。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的身体——从脖子以下,
**的皮肤上,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层粗硬、卷曲、黑褐色的……毛发。那不是人的汗毛,
更长,更硬,更像……像牛毛。那些牛毛甚至穿透了他破烂的汗衫,
在布料上顶出一个个小凸起。他的双手十指痉挛地弯曲着,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同样的毛发。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像是经过剧烈的挣扎。
“天爷啊……这、这是啥……”一个老婆子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几乎站不稳。“妖怪!
是妖怪啊!”“是报应!肯定是王麻子坏事做多了,遭了牛神爷爷的报应!”“放屁!
是那俩丧门星带来的邪祟!”“刘瞎子!刘瞎子呢?快看看这是咋回事!
”刘瞎子被人推搡到前面,他哆哆嗦嗦地凑近,只看了一眼王麻子身上的牛毛,
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王富贵也赶到了,他拨开人群,看到王麻子的死状,脚步猛地一顿,
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他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射向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
落在了远处脸色同样苍白的秀云身上,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秀云吓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
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她想起早上看到的那撮颈毛,还有姐姐那诡异的平静。
这不是结束。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枣树沟蔓延开来。王麻子的尸体被草草用破席子卷了,
没人敢细看,更别提按照往常的规矩停灵了。王富贵下令连夜埋掉,可找谁去抬尸,
成了难题。平日那些和王麻子、王彪厮混的,或者欺负过外乡女人的男人们,个个面如土色,
推三阻四,眼神躲闪。最后是王富贵点了几个平时还算老实、但家里穷不得不听他话的佃户,
许了加倍的口粮,才勉强凑齐人手。埋尸的队伍在惨淡的月光下出发,走得飞快,
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这一夜,枣树沟几乎无人入睡。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却依然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恐惧。狗不安地吠了一夜,时而短促,时而凄厉。
秀云和秀英依旧被分别关着。半夜,秀云听到院子里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还有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似乎是从那些看守她们的村民住处传来。她蜷缩在炕角,
用被子死死蒙住头,不敢听,不敢想。第二天,天色阴得厉害,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祭牛的仪式没有取消,反而在王富贵的强令下,更加紧迫地筹备起来。只是,气氛完全变了。
昨天还兴高采烈的男人们,此刻个个眼神惊惶,动作僵硬,磨刀的手都在抖。
他们不时偷偷瞥向王麻子家被黄土匆匆掩埋的方向,或者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后颈、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