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个明白人。”周氏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你病故后,陆家自会以正妻之礼厚葬,保全你与江家最后的脸面。”
“病故?”江棠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清醒的决绝,“婆母,您可曾想过?若我病故,世子归来便是丧妻。纵有哀荣,终究落了忌讳。且日后议亲,原配早逝总落下个克妻的名头,想再聘高门贵女……只怕也要多费周章。”
陆淑珍在一旁轻嗤:“那依你之见,还能如何?”
江棠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氏:“不如予我一纸休书。理由……便说我本是石女,无法为陆家延续香火。如今世子凯旋在即,我自惭形秽,不愿耽误他的前程,故而在世子归家前自请下堂,求去离府。”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
“如此,世子是被辜负的君子,陆家是仁至义尽的门第。我带走一身污名,伯府保全满门清誉。至于世子日后婚娶,皆无妨碍。婆母,你觉得如何?”
风卷着夜露的湿气渗进屋里,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
周氏久久不语,只望着江棠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这女子竟能在绝境里,将陆家的利弊算得如此明白。
石女……这理由虽难听,但确比“私通”或“病故”都更干净,也更能成全望轩的前程。
更何况望轩回京,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本是大好喜事,若是加了一出丧妻,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只是,真能放心让她活着离开吗?
“今日晚了,明日再说。豆蔻,你扶你家姑娘回青竹院。”周氏抚了抚眉心,低声说道。
不急在一时。
她暗自下定主意。
江棠知道,自己或许有了一半的生机,但还需步步为营。
“婆母,我说的话,还请您细细考量。我一个孤女,出了安庆伯府的大门,无依无靠,又如何敢与你们为敌?”
她淡淡说道,浑身疲倦。今夜她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跪下去,她就要虚脱了。
月色清冷,廊下的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寒光。已是下半夜了。
豆蔻搀着江棠,手臂僵得似根木棍,指尖悬着,虚虚搭在那素色衣袖上,仿佛怕沾上什么不洁之物。
“姑娘……您别怨我……”
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奴婢知道自己对不起您……豆蔻自小跟着姑娘,从江南到京城,向来忠心耿耿,惟姑娘是从……奴婢、奴婢真的不是贪慕虚荣,想要做世子的姨娘,是夫人……她发了狠话,若奴婢不顺着她的意思……指认那朱武……她、她有别的法子让咱们不好过。”
“姑娘,您这身子……总要有个说法……没有男人……您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怀上了孩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呜咽的耳语,肩膀也微微瑟缩起来。
江棠默然,只将手从豆蔻那虚浮的搀扶中轻轻抽回,独自往前走。
月光透过廊檐稀疏地洒下,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细长。
“腊月十二,永安侯府。”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老夫人的寿宴。我在西厢客房歇息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豆蔻脚步猛地一滞,像是被这话钉在了原地,随即又慌忙跟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姑娘那日贪饮了几杯果子酒,醉得沉,一直睡着,能有什么事?奴婢……奴婢们就在外头守着,半步没敢离开。”
“是吗?”江棠侧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豆蔻竭力低垂的脸上,“那我醒来时,为何只见你一个,荼蘼却不见踪影?”
“荼蘼姐姐!”豆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带着点急促的分辩,“荼蘼姐姐是见姑娘酒后怕冷,特意回马车去取那件白狐裘了……奴婢是怕离了人,外头那些侯府的仆妇乱走,才、才守在门边的……”
“守在门边……”江棠轻轻重复,夜风穿过廊柱,吹得她鬓边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脸颊。
她没有笑,眼神却像浸在深井里的寒玉,静静映着豆蔻慌乱闪躲的眸光,“你守得……真尽心。”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豆蔻浑身一颤,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气来。
她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又被江棠那静得可怕的目光钉住。
“说吧,”江棠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风声里,“那日,究竟是谁?”
她轻轻抽了口气,咬牙接着说道:“是谁玷污了我?”
“奴婢真的不知!奴婢只是守在门外……什么也没看见!”豆蔻急促地辩解,声音发颤,“是大姑奶奶……是大姑奶奶身边的茯苓姐姐带我们去那间客房的!茶水、点心都是她经手……她、她还特意叮嘱奴婢,说姑娘醉了,让守好门,别让闲杂人进去打扰……奴婢真的不知道后来、后来……”
虽然早已想过千万遍,早已猜测到了事情的真相,江棠还是忍不住询问。
果然,意料之中,是陆淑珍,那位从前总是笑语盈盈、对她关怀备至的大姑姐。
“你可曾听到些什么?”江棠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豆蔻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只隐约听见姑娘……好像在梦里呓语,说什么‘不要’……别的、别的就再没听清了!奴婢发誓!”
“不要……”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紧闭的、布满尘灰的门。一些破碎的、带着浑浊酒气和窒息感的画面骤然涌上……
幔帐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陌生的熏香味道。身体软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干渴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黑暗中有沉重的呼吸迫近,滚烫的手……还有,压在耳畔的、低沉的、属于男人的……模糊话语。
具体说了什么,江棠却一个字都记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