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
门口站着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印有“凌峰设计部”字样的文化衫,手里抱着一摞快到她下巴高的文件,正从文件堆后头探头看我,表情像是撞见了博物馆里会动的恐龙化石。
“林哥?真是您啊?”她把文件搁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我听说您……不是在家休息吗?”
我认出来了。苏小雅,设计部去年校招进来的新人。面试时我还在,这姑娘作品集里有张公益海报做得不错,我说“留用看看”。后来听说她分到VI组打杂,没想到还能记得我。
“过来收拾点东西。”我把合影塞进旁边的纸箱,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你呢?抱着这么多文件跑这儿来,被发配边疆了?”
“啊,这些是……”苏小雅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历年废弃项目的备份资料。行政部说十七层储物间爆满了,让我找个地儿暂放。我想着您这工作室反正空着……”
她突然打住,像是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当,脸一下子红了。
“放吧。”我侧身让开门,“本来也就是个储物间。”
苏小雅“嘿咻嘿咻”把几大箱文件搬进来,码在墙角。搬完最后一个箱子,她扶着腰喘气,额头上一层细汗。我递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过去——工作室角落里还剩半箱,大概是去年哪个开会剩的。
“谢谢林哥。”她拧开灌了大半瓶,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那个……林哥,您真要跟凌总离婚啊?”
我的手顿了顿。纸箱边缘有点毛糙,刮了下虎口。
消息传得真快。不过也正常,这栋楼里,前台小姑娘喝杯奶茶的功夫,能把你家狗昨天在哪儿撒尿都传遍。更何况是总裁离婚这种顶级八卦。
“你听谁说的?”我没直接回答,继续从架子上拿资料。
“就……都传开了。”苏小雅凑近两步,声音更小了,“说是上午凌总突然召集法务部和HR总监开会,脸色铁青。然后有人看见您上午来公司了,进的是……是蒋助理办公室那层。”
她顿了顿,偷偷看我脸色:“蒋助理今天也没来上班,请假了。”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
“小雅,”我把一叠厚厚的标书草稿塞进箱子,“你知道在职场,打听老板私事是什么行为吗?”
她脸色一白。
“是作死行为。”我替她说完,然后从纸箱里抽出一本硬壳文件夹,递给她,“不过看在你帮我搬过箱子的份上——这个送你。”
苏小雅愣愣地接过去。文件夹封面是手写的《“老城新生”社区改造项目提案》,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这是我离职前做的最后一个完整方案。”我拍拍手上的灰,“当时公司觉得老城区项目利润低、周期长、屁事多,给否了。但我个人觉得,里头的设计思路还有点意思。你拿去看看,当个反面教材也行。”
她翻开扉页,眼睛渐渐亮起来:“这是……西区老棉纺厂那片?我外婆家就在那儿!这改造图……”
“行了,看归看,别到处说。”我打断她,抱起一个装了一半的纸箱,“我可能过阵子会重新启动这个项目。如果你有兴趣,到时候可以来**,按市价给设计费。”
苏小雅抱着文件夹,像抱了个宝贝,拼命点头。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对了,今天见到我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立刻举手发誓,“我就是来放文件的!放完就走了!”
挺上道。我点点头,抱着箱子进了电梯。
下午一点五十,民政局门口。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找了棵槐树荫站着。六月初的天,太阳已经开始毒了,柏油路面蒸腾起热浪。民政局进进出出的人,有手牵手笑得像朵花的小年轻,也有脸拉得比鞋底还长的中年夫妻。
我属于后者——或者说,即将属于后者。
一点五十八,一辆白色特斯拉ModelS停在路边。车牌号尾数668,秀秀的生日。她偏爱白色,说看起来干净。现在想想,可能是种心理补偿。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条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锃亮的皮鞋。然后是一身浅灰色高定西装的蒋晨。他绕到副驾驶,殷勤地拉开车门,手还挡在车门顶上——偶像剧里霸总的标配动作。
秀秀下了车。她今天穿了身香奈儿的白色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包,墨镜遮了半张脸。头发是新做的,**浪,很衬她那张瓜子脸。
远远看去,真是一对璧人。如果我不知道这男的是个专业撬墙角的话。
他们朝我走过来。蒋晨的手虚扶在秀秀腰后,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一百遍。走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骚包的木质香水味。啧,跟秀秀现在用的那款,一个系列。
“挺准时。”我抬手看了眼表,“还差一分钟。”
秀秀摘下墨镜。她眼睛有点肿,但被精致的妆容盖住了七八分。她盯着我,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酝酿什么。
蒋晨先开口了,语气是那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礼貌:“林哥,这事儿闹到这一步,大家都不想的。秀姐她……唉,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我看着他,像看动物园里开屏的孔雀。
“蒋助理,”我说,“你领带歪了。”
他下意识低头去摸领带。
“还有,你西装左肩,”我补充,“有粉底印。下次偷吃完记得擦嘴,毕竟现在手机像素都挺高,拍出来怪清楚的。”
蒋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他手忙脚乱地拍肩膀,那动作滑稽得像身上着了火。
秀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冷意:“林深,非要这样吗?”
“哪样?”我反问,“是你们俩肩并肩来跟我离婚这样,还是我指出他肩膀上有你粉底印这样?”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协议书。我打印好了,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有问题现在提。”
秀秀没接。蒋晨想接,被我避开了。
“我直接说吧,省时间。”我看着秀秀,“房子、车、存款,都归你。我只要我工作室里的个人物品,以及——”我顿了顿,“老城区改造项目的全部原始设计版权和开发权。”
秀秀愣住了。
“老城区项目?”她皱眉,“那个三年前就否决了的……”
“对,就那个。”我点头,“反正公司看不上,给我,就当留个纪念。其他所有夫妻共同财产,我一分不要。凌峰的股份,我也放弃。从今天起,我和你,和凌峰集团,再无任何经济纠纷。”
空气安静了几秒。
蒋晨先反应过来,他眼睛亮了,那种毫不掩饰的、贪婪的光。他碰了碰秀秀的胳膊,压低声音:“秀姐,这条件……”
他大概觉得我疯了。也可能是觉得,我这是受**过度,在赌气,在逞强。
秀秀没理他。她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你就只要那个?”她问,“林深,你知道那项目根本不赚钱,而且牵扯到几十户老住户,麻烦得要命。你……”
“我知道。”我打断她,“所以,签不签?”
她沉默了很久。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穿着白衬衫的新人挽着手进去,红着眼的中年人一前一后出来。这地方像个巨大的情感分拣中心,把人们的关系贴上标签,塞进不同的出口。
最后,秀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签。”
蒋晨明显松了口气,嘴角都压不住了。
“不过,”秀秀接过文件袋,抽出协议书快速翻看,“我有个条件。老城区项目可以给你,但你必须书面承诺,永不利用该项目,或任何从凌峰集团带走的信息、资源,从事与凌峰现有业务有直接竞争关系的活动。”
我笑了:“怕我抢你生意?”
“公事公办。”她避开我的视线。
“行。”我爽快点头,“再加一条,你我离婚事宜,以及离婚原因,双方均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对任何媒体、或在公司内部进行不利于对方的单方面陈述。简单说,好聚好散,对外统一口径是性格不合。”
秀秀猛地抬头看我。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提这个。毕竟,在大多数人看来,我是“受害者”,我有权哭诉,有权把她和蒋晨的事抖得人尽皆知,让她身败名裂。
但我偏不。
不是我心善,是我太了解凌秀秀了。她最怕的不是我闹,而是我“不按常理出牌”。我越平静,越干脆,她心里越没底,越会疑神疑鬼,越想用其他条款捆住我。
果然,她犹豫了几秒,咬牙:“再加一条,三年内,你不得入职凌峰的主要竞争对手公司。”
“可以。”我微笑,“现在能进去了吗?后面还有人在排队离。”
离婚手续比想象中快。
签字,按手印,交回红本,换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看我,又看看秀秀和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蒋晨,表情很是一言难尽。最后递出离婚证时,她小声对我说了句:“小伙子,看开点。”
我道了谢,把离婚证塞进牛仔裤口袋。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蒋晨已经迫不及待地搂住了秀秀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秀秀身体有点僵,没推开,但也没像昨天在办公室那样回应。
我走到路边,准备叫车。
“林深。”秀秀在后面叫住我。
我回头。
她挣脱蒋晨的手,走到我面前。墨镜重新戴上了,我看不见她的眼睛。
“老城区那个项目,”她说,“产权复杂,有几户钉子户很难搞。当初公司评估过,风险太大。你……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居然还有那么一两分像“善意提醒”。
我点点头:“谢了。对了,也祝你们——”我目光扫过她,又扫过她身后脸色不太自然的蒋晨,“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毕竟,蒋助理年轻力壮,应该没问题。”
蒋晨的脸又绿了。
秀秀猛地转身,高跟鞋踩得咔咔响,走向那辆白色特斯拉。蒋晨狠狠瞪我一眼,赶紧追了上去。
我看着车子绝尘而去,尾气在热浪里扭曲。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等车的功夫,我翻了翻微信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是“老刘-西区街道办”的名字,发了条消息:
“刘主任,我林深。之前跟您聊过的老城区改造项目,我这边独立出来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找您聊聊具体细节?”
消息几乎是秒回:
“小林?!你总算来信了!赶紧的,明天就来!那几户老顽固,听说你要来,都等着呢!”
我笑了笑,关掉屏幕。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师傅,去西区老棉纺厂。”
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着座椅,闭上眼睛。
口袋里,离婚证硬硬的,硌着大腿。
疼。但奇怪的是,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更像是……拔掉一颗蛀了很久的牙。空了,有点不习惯,但脓血一并被清干净了,以后不会再半夜疼醒。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小雅。她发了张照片,是我给她的那份《老城新生》提案的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问题。然后是一段语音,点开,姑娘兴奋的声音蹦出来:
“林哥!我仔细看了您这个方案!太牛了!那个‘共生院落’的概念,还有利用旧厂房结构做公共空间的思路!不过第三部分的预算表,我有点没算明白,您什么时候有空,能给我讲讲吗?”
我按住语音键,回了句:“明天下午,老棉纺厂旧址,现场讲。”
想了想,又补了条文字信息:“对了,帮我打听个人。你们部门的蒋晨,蒋助理。听说他背景挺有意思,在来凌峰之前,好像在某些‘场子’挺活跃。你人缘好,帮我侧面问问,但别声张。”
消息发出去,苏小雅回了个“OK”的手势。
车子拐进西区。窗外的景色从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逐渐变成低矮的老房子、斑驳的墙壁、爬满藤蔓的旧厂房。空气里有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油烟、灰尘和植物气息的味道。
我摇下车窗,让风吹在脸上。
热烘烘的,带着市井的生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林深先生吗?”是个有点耳熟的、娇滴滴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哎呀,林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上个月还和凌总,还有她那位帅气的蒋助理,一起在‘铂金时代’喝过酒呢~”女人轻笑,“我姓苏,苏娜。听说您和凌总……分开了?”
我眯起眼。铂金时代,本市最高档的KTV之一,也是出了名的“名流猎场”。
“苏**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苏娜拖长调子,“就是最近听到些关于蒋助理的趣事,想着您可能感兴趣。毕竟,这位蒋助理啊,在咱们圈子里,可是个‘传奇人物’呢……”
车子在老棉纺厂锈迹斑斑的大门前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六月初灼热的阳光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女人,用娇媚的嗓音,一点点撕开蒋晨光鲜表皮下的另一面。
风吹过废弃厂房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我抬起头,看着这片颓败中依然挣扎着生命力的老城区,对着电话那头,轻轻笑了。
“苏**,您看,明天下午,铂金时代,我请您喝杯茶,慢慢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