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沈知意死了。这个消息传进陆家大宅的时候,陆廷深正在书房里处理文件。
管家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先生,沈**她……在医院去世了。
”笔尖在文件上顿出一个墨点。陆廷深没有抬头,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知道了。”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他本想告诉陆廷深——沈知意临终前,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陆廷深。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病房里空荡荡的,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刺耳的蜂鸣声,像是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
沈知意是被活活疼死的。癌症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手术的机会。
化疗、放疗、靶向药,所有的治疗手段都用上了,癌细胞还是像疯了一样扩散。
她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缴费,一个人签化疗同意书,
一个人蜷缩在病床上咬着牙忍过每一个被疼痛撕裂的夜晚。护士问她:“你没有家人吗?
”她笑了笑,说:“没有。”她确实没有家人了。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改嫁去了国外,
继父不让她联系,母亲也就真的没有再联系过她。她唯一的依靠,是陆廷深。
那个她爱了整整十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男人。可是陆廷深不爱她。他娶她,
不过是因为陆家老爷子临终前的遗愿。老爷子对她有恩,收养了她,给了她一个家,
临终前拉着陆廷深的手说:“知意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陆廷深答应了。
可他答应的,仅仅是“娶她”。结婚三年,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回来,
都是因为陆家有什么重要的场合需要她以陆太太的身份出席。他从不碰她,从不叫她名字,
甚至从不正眼看她。在陆廷深眼里,沈知意不过是他履行承诺的一个物件,摆在那里就好,
不需要关心,不需要在意。而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等了三年。等他回头看她一眼,
等他哪怕一次主动跟她说话,等他记起家里还有一个人在做晚饭等他。可是没有。从来没有。
沈知意是在确诊之后,才决定放手的。医生说她的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三个月。
她拿着诊断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想了很久。她想,如果陆廷深知道她快死了,
会不会心疼她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是她又想,就算他知道,
大概也只会说一句“我知道了”吧。就像每次她小心翼翼跟他说话时,他给出的回应一样。
冷淡,疏离,不带任何温度。所以她没有告诉他。她一个人化疗,一个人呕吐,
一个人掉光了头发,一个人签了病危通知书。直到最后一刻。护士帮她整理遗物的时候,
发现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给陆廷深。”护士犹豫了一下,
还是按照她手机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拨通了那个备注为“陆先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您好,请问您是沈知意女士的家属吗?
沈女士她……已经去世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护士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知道了。”护士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家属接到电话时的反应——痛哭的、崩溃的、不敢置信的,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冷漠的。“先生,沈女士留了一个笔记本给您,您看——”“寄过来。
”电话挂断了。护士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病床上那具已经冰凉的身体,
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这个女孩,到底爱了一个怎样的人啊。
第二章笔记本是三天后寄到陆家的。陆廷深拆开快递的时候,
正坐在书房里处理一份跨国并购案的合同。他用美工刀划开封口,
一个淡紫色的硬壳笔记本掉了出来,封面上用银色的圆珠笔写着五个字——“给陆廷深。
”字迹很淡,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陆廷深看了那五个字三秒钟,
随手把笔记本扔到了书桌的一角。他没有打开。那天晚上,林婉清来了。
林婉清是陆廷深的大学同学,也是圈子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陆太太真正的人选”。
她家世好、样貌好、能力好,跟陆廷深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句“天造地设”。
“廷深,我煲了汤,你尝尝。”林婉清端着瓷盅走进书房,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陆廷深接过汤盅,淡淡道了句谢。林婉清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紫色笔记本上,
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沈知意的遗物。”林婉清的表情微微一变,
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温柔:“你不看看吗?”“没什么好看的。”陆廷深低头继续看文件,
“无非就是些抱怨的话。”林婉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离开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她有一种直觉——那个本子里写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一些什么。
笔记本在书桌上又放了三天。第四天,陆家的阿姨在打扫书房时,不小心把它碰到了地上。
笔记本摔开了,摊在中间某页上。阿姨慌忙捡起来,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一页,整个人愣住了。
那一页上只写了几行字:“今天化疗第三次。吐了整整四个小时,胃里翻江倒海,
什么都吃不下。护士说我的白细胞太低了,要打升白针。打针的时候我没有哭,
因为眼泪已经在想他的时候流干了。”“我好想他。”“可是他不让我想他。
”阿姨的手在发抖。她在陆家做了五年,见过沈知意很多次。那个女孩总是安安静静的,
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客客气气。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女孩在经历这些。
阿姨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桌上,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找陆廷深。“先生,
那个笔记本……您还是看看吧。”陆廷深正在打电话,闻言皱了皱眉,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阿姨不敢再多说,退了出去。笔记本就这样继续躺在书桌上,无人问津。又过了两天。
陆廷深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了。他洗完澡,习惯性地去书房坐一会儿。
路过书桌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那个紫色笔记本上。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它。封面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日期。三年前的日期。“今天是我嫁给陆廷深的第一天。
”“婚礼上他没有笑,也没有看我。司仪问‘你愿意吗’的时候,
他停顿了三秒钟才说‘愿意’。我知道他为什么停顿——他在说服自己。”“可是我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开心。我终于嫁给他了,哪怕他不爱我。”“没关系,
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等他爱我。”陆廷深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翻到下一页。
“结婚第一个月,他没有回家。我每天都会做他喜欢吃的菜,然后倒掉,然后再做,再倒掉。
阿姨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说没关系,万一他回来了呢。”“他没有回来。”“第三个月,
他回来了。我开心得像个傻子,手忙脚乱地去给他倒水,结果把杯子打翻了。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说:‘你不用在我面前演戏。
’”“我没有演戏。我只是……太想他了。”陆廷深翻页的动作顿住了。他不记得这件事了。
不,他记得。那天他回来拿一份文件,沈知意确实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打翻了一个杯子。
他当时觉得她很烦,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但大概就是那样的话吧。他继续往下翻。
“第六个月,他带了一个女人回家。那个女人叫林婉清,长得很漂亮,气质也很好。
他们坐在客厅里聊天,她笑得很开心,他也在笑。”“我从来没有见他对我笑过。
”“我躲在厨房里,假装在做饭,其实一直在哭。洋葱切了一半,眼泪流个不停,
阿姨问我怎么了,我说洋葱太辣了。”“那天晚上他送林婉清离开,经过厨房的时候,
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在厨房里站了一整夜。”陆廷深的手指开始发抖。他记得那天。
林婉清来家里谈一个合作项目,他们聊得很愉快。他确实没有注意过沈知意在哪里。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翻到后面,页数开始变得稀疏,字迹也开始变得潦草。“一年了。
他还是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好?
是不是我长得不够漂亮?是不是我不够聪明?”“我试着去学他喜欢的一切。他喜欢喝咖啡,
我就去学咖啡拉花。他喜欢听古典音乐,我就去背贝多芬莫扎特。他喜欢看金融新闻,
我就去学经济学。”“可是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因为他根本不看我。
”“今天是我的生日。没有人记得。我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
对着空气说了一声‘生日快乐’。”“许愿的时候,我说:希望陆廷深能看我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陆廷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合上笔记本,
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的某一天,
他偶然在茶几上看到一张咖啡拉花的照片,图案是一朵很漂亮的心形。
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做的,阿姨说是太太做的。他“哦”了一声,
然后就把照片扔进了垃圾桶。他当时想的是:闲得无聊。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她学了无数个日夜,才做出来的一朵完美的心形。他重新翻开笔记本,
这一次他翻到了很后面。字迹变得更淡了,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模糊了——那是眼泪。
“今天去医院拿了检查报告。医生说我得了癌症,晚期。”“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想了很久。
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我要死了’,而是‘如果我死了,陆廷深会不会难过’。”“你看,
沈知意,你是不是很可笑。”“你都快要死了,还在想他会不会难过。”“他不会的。
我们都知道。”陆廷深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指节泛白。“我决定不告诉他。
”“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而是因为——就算我告诉他,他也不会来医院看我。
我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面对他的冷漠。”“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化疗好疼啊。
真的好疼。”“每次打完化疗针,我都会吐得昏天黑地。隔壁床的阿姨有老公陪着,
给她擦嘴、递水、拍背。我只能抱着垃圾桶,吐完了自己擦嘴,自己倒水,自己给自己拍背。
”“护士问我有没有家人,我说没有。”“其实我有。但是他不来。”“今天又吐了。
吐完之后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好丑,头发都快掉光了,脸色蜡黄蜡黄的。
”“我突然很庆幸陆廷深不来医院。”“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希望他记忆里的沈知意,永远是十六岁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
”“而不是现在这个快要死了的、丑陋的、狼狈的女人。”陆廷深的眼眶红了。他仰起头,
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他继续翻。“今天是他生日。我偷偷从医院溜出去,
想给他买一个生日蛋糕。可是我走到蛋糕店门口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被路人叫了救护车送回医院。”“蛋糕没买成。生日祝福也没发出去。
”“他大概也不在乎吧。他从来不过生日,或者说,他从来不跟我过生日。
”“去年他生日的时候,林婉清给他办了一个派对,请了很多人。他没有叫我。
”“我是从朋友圈里看到他吹蜡烛的照片的。”“他笑得很开心。”“对着别人。
”“今天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一个月。”“我开始写这个笔记本。
我想把这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写下来。等我死了,如果有人把这个本子给他,
他也许会看,也许不会。”“如果他不看,那这些文字就会永远尘封,像我这个人一样,
在他的生命里不留痕迹。”“如果他看了……”“如果他看了,
我希望他知道:沈知意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整整十年。
”“她爱得很卑微,爱得很小心,爱得很没有尊严。”“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陆廷深,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我想对你说最后一句话——”“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