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却捧着脸,眼冒星星:“可是他长得真好看啊……弹琴的样子也好看……他娘还说他会疼人……他刚才说‘这辈子就是你了’的时候,眼神好认真……而且,他好像真的……很早就喜欢你了诶……”
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
我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牢牢黏在他那只手上。
那手上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或许也握过剑留下的。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它就那么摊开着,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湖,漾开一圈异样的涟漪。原来,运筹帷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首辅大人,也会在等待一个答案时,露出这样的破绽。
我想起老夫人温暖的手,和蔼的笑,还有那句“他认准了就是一辈子”。
我想起他弹《凤求凰》时低垂的眉眼,想起他看穿我伎俩时那点无奈的纵容,想起那碗恰到好处的山楂羹。
也许……也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试试看,这个冷冰冰的首辅,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试试看,我林巧巧,能不能把这座冷清的府邸,搅和出点人气儿。
试试看……这段始于强绑、看似荒唐的缘分,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原点。可我林巧巧,什么时候怕过输?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在沈青崖深邃目光的注视下,我抬起手,没有多少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稳稳地接住了我。
就在我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手掌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确认,又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漾起层层叠叠的、温暖的波纹。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珍重。
阳光透过窗棂,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跳跃,暖洋洋的。
“沈青崖,”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我留下。但是,我有条件。”
他眉梢微挑,示意我说下去,握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第一,我的‘喜鹊楼’还得开着,那是我的营生,也是我的念想。我不能整天关在你府里当金丝雀。”
“可以。”他答应得干脆,“随你心意,想来便来,想去便去。只是……”他顿了顿,“出门需带足人手,确保安全。”
这倒是合理,我点点头。
“第二,”我看着他,“我们得约法三章。在老夫人面前,我可以配合你,装得像那么回事。但私下里,我们得慢慢来。你不能……不能仗着身份强迫我。”
我说这话时,脸上有点热。强迫?他现在握着我的手,我都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了。
沈青崖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神里带了点戏谑:“如何才算‘慢慢来’?林掌柜可否明示?”
“就是……就是正常相处!”我瞪他,“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不该做的……一律不准做!”
“比如?”他追问,身体又往前倾了倾,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我的脸更热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比如……比如未经我同意,不准靠这么近!”我色厉内荏。
沈青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磁性,挠得人耳朵发痒。他终于稍稍退开一点,但目光依旧锁着我。
“好,依你。”他应道,语气里带着纵容,“还有吗?”
“第三,”我定了定神,说出最重要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觉得我们不合适,或者我实在受不了你们高门大院的规矩,你得放我走,不能为难我,也不能为难我的‘喜鹊楼’。”
说出这句话,我心里其实有点没底。这等于是在要一个“和离”的承诺,对于他这样的身份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看不懂。
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或者要生气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不会有那么一天。”
不是“我答应你”,而是“不会有那么一天”。
这话比任何承诺都更霸道,也更……让人心悸。
“林巧巧,”他握着我的手,轻轻用力,将我往他那边带了带,距离再次拉近,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沈青崖认定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你进了这门,就再也别想‘如果’。”
他的眼神太灼热,话语太绝对,让我一时失语,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你若实在不喜府中规矩,不必勉强。沈府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你以前如何,以后便如何。只要不把房子点了,随你高兴。”
这话说得……我差点笑出来。把房子点了?他也真敢想。
“还有,”他补充道,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喜鹊楼’的生意,若遇到麻烦,可以报我的名号。”
报首辅的名号去说媒?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不过……好像挺威风的?
“成交?”他看着我,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成交。”
手,就这么一直握着。
谁也没先松开。
直到门外传来陈默刻意的咳嗽声,以及丫鬟小心翼翼的通报:“大人,老夫人请您和林姑娘过去用午膳。”
沈青崖这才松了手,指尖离开时,似乎有些不舍地在我手背上又停留了一瞬。
“走吧,”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只是看向我时,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去见母亲,她该等急了。”
午膳设在花厅。
菜式精致,但不算铺张。老夫人坐在主位,看着我和沈青崖一前一后进来,我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沈青崖虽神色如常,但眉眼间那股冰封的寒意似乎消融了不少。
老夫人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连招呼我们坐下。
席间,老夫人不断给我夹菜,问长问短,从“喜鹊楼”的生意,问到我的喜好,热情得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沈青崖话不多,只是偶尔在我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时,淡淡接上一两句,替我解围。
气氛倒也融洽,有种……诡异的温馨。
直到老夫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看到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她叹道,眼神在我和沈青崖之间转了转,“青崖性子冷,巧巧你活泼,正好互补。这婚事啊,宜早不宜迟。我瞧着,下个月初八就是个好日子,不如就定在那天?”
“噗——咳咳咳!”我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下个月初八?今天都二十了!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天!这哪是宜早不宜迟,这是火烧**啊!
沈青崖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动作自然。他看向老夫人,语气平稳:“母亲,不急。巧巧刚来府中,许多事还需适应。婚事……稍后再议不迟。”
老夫人看看他,又看看我,了然地笑了笑:“也是,是娘心急了。总得让巧巧好好看看咱们家,看看你。”她转向我,语气慈爱,“巧巧啊,你就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不习惯的,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说,跟青崖说。”
我连忙点头:“多谢老夫人。”
“还叫老夫人?”她嗔怪道。
我脸一红,瞥了沈青崖一眼,他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鼓励。
“……伯母。”我小声叫了一句。
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哎!好孩子!”
午膳后,老夫人说要去佛堂诵经,让我们自便。
沈青崖送我回听竹苑——现在不能叫“押送”了。路上,我们并肩走着,陈默远远跟在后面。
“吓到了?”沈青崖忽然开口。
“有一点。”我老实承认,“太快了。”
“母亲是高兴。”他淡淡道,“她盼这一天,盼了很久。”
我侧头看他:“那你呢?你也觉得……太快了吗?”
沈青崖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看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于我而言,”他缓缓道,声音低沉,“从认定你那日起,每一天都嫌太长。”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人……怎么冷不丁就说这种话!
我脸上发烫,赶紧转过头看路,嘴里嘟囔:“油嘴滑舌……”
耳边传来他一声极轻的低笑。
回到听竹苑,沈青崖没进去,站在院门口。
“下午我要入宫一趟。”他说,“你若无聊,可以让丫鬟陪着在府里逛逛,或者……回‘喜鹊楼’看看也行,让陈默带人跟着你。”
我眼睛一亮:“真的?我能出去?”
“嗯。”他点头,“记住,带上人。”
“知道啦!”我心情顿时雀跃起来。能回我的地盘看看,比关在这院子里强多了!
他看着我雀跃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晚上……”他顿了顿,“我若回来得早,一起用膳。”
说完,他转身走了,墨蓝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婚事仓促而生的不安,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下午,我果然带着陈默和两个丫鬟,浩浩荡荡地回了“喜鹊楼”。
铺子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我的招牌——一只木头喜鹊。伙计阿福看到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掌柜的!您可回来了!您没事吧?那天您被带走,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看着熟悉的柜台、桌椅,还有墙上挂着的那些答谢锦旗,心里踏实了不少,“就是……去帮了个大忙。”
我没细说,阿福也不敢多问。
下午来了两拨客人,一拨是打听续弦的,一拨是家里小妾闹腾想扶正的。我打起精神,该打听的打听,该劝解的劝解,忙活了一阵,找回了往日的感觉。
只是,陈默和那两个丫鬟像门神一样杵在店里,着实有点碍眼,客人们也都有些拘谨。
快到傍晚,我正准备打烊,门外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穿着绸缎衣裳、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油头粉面,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我认得他,是户部一个主事的儿子,姓赵,仗着家里有点权势,在街上名声不太好。
赵公子摇着扇子走进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嘿嘿一笑:“林掌柜,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前几日被请去首辅府‘做客’了?怎么,攀上高枝了?”
语气轻佻,让人生厌。
阿福想上前,被我眼神制止了。
我皮笑肉不笑:“赵公子有何贵干?若是说媒,按规矩来。若是闲逛,小店要打烊了。”
“啧,脾气还是这么辣。”赵公子凑近两步,折扇差点戳到我脸上,“本公子今天不是来说媒的,是来关心关心林掌柜。那首辅府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沈青崖那人,冷面冷心,不懂怜香惜玉。林掌柜这般人才,何苦去受那份罪?不如……”
他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那快要戳到我鼻尖的扇子。
是陈默。
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扇子的手微微用力。
赵公子脸色一变,想抽回扇子,却纹丝不动。
“你……你是什么人?敢拦本公子?”赵公子色厉内荏。
陈默没理他,只是看向我,语气平板:“林姑娘,此人出言不逊,冒犯于您。如何处置?”
我还没说话,赵公子带来的两个家丁就想上前。
陈默身后那两个一直沉默的丫鬟,忽然动了。动作快得我只看到影子一闪,两个家丁就“哎哟”叫着,捂着手腕退了下去,看样子是吃了暗亏。
赵公子这下真慌了,看看陈默,又看看那两个明显会武的丫鬟,最后看向我,脸色发白:“林……林掌柜,误会,都是误会……”
我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赵公子,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