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晚棠出门了。
她穿着素白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
像要去教堂做礼拜。
“我走啦。”她在门口换鞋,把录音笔小心放进包里,“别担心,星巴克很安全。”
“嗯。”我站在门边,“有事随时打电话。”
她凑过来亲了我脸颊。
“晚上给你带蛋糕。”
门关上。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四个监控画面同时显示。
车库。楼道。小区大门。马路对面便利店。
沈未昨晚连夜加装的。
画质清晰到能看清路人脸上的痣。
三点十分。
晚棠出现在车库画面里。
她走向那辆白色轿车,脚步轻快。
我调出手机定位。
她的位置实时同步。绿色小点在地图上移动,朝着城西的星巴克。
我打开另一个窗口。
沈未的语音请求弹出来。
“到位了。”他说,“我的人在星巴克隔壁书店。靠窗位置,能拍到全景。”
“谢了。”
“你真觉得那小子今天会动手?”
“不会。”我看着监控画面,“第一次见面,他要试探。试探她的‘善良’有多廉价。”
“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沉默了几秒。
“梦里见过太多次了。”
挂断语音,**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前世这时候,我在干什么?
应该在加班画图纸,等晚棠回来兴奋地跟我讲,她如何“打动”了一个迷途青年。
我当时还夸她。
说她像光。
多可笑。
监控画面里,白色轿车驶出车库。
我切到手机定位。
绿色小点平稳移动。
四点二十分。
晚棠发来消息:“聊得很好!周啸哭了,说他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他。我决定每周见他两次。”
后面跟着一个爱心表情。
我回:“注意安全。”
“放心啦,他很乖的。”
乖。
我盯着那个字,胃里一阵翻涌。
关掉对话框,我给沈未发信息:“第一次辅导结束。录音笔应该录满了。”
“明白。等她回来,我想办法拿到备份。”
“不用。”我说,“她自己会主动给我听。”
晚上七点,晚棠回来了。
手里果然提着蛋糕盒。
“抹茶千层,你最爱吃的。”她脱鞋进门,脸上带着红晕。
是那种做了好事后的满足感。
“聊得怎么样?”我接过蛋糕。
“特别好!”她眼睛发亮,“周啸真的很可怜。爸妈离婚后谁都不管他,初中就辍学,被混混带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录音笔。
“你看,录了两个多小时呢。我都不知道我能说这么多话。”
我接过录音笔。
指尖冰凉。
“要听听吗?”她期待地看着我,“给我提提意见。”
“好啊。”
我们坐到沙发上。
她靠着我肩膀,我按下播放键。
她的声音从录音笔里流出来。
温柔,坚定,充满引导性。
“周啸,你要相信,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缺的不是钱,是爱。而爱,是可以学习的……”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他们也在受苦。你要原谅他们,才能解放自己……”
周啸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
“桑姐,从来没人跟我说这些……他们都看不起我……”
“我看得起你。”晚棠的声音像在发光,“我相信你本质是好的。”
“可是……我做过很多错事……”
“错了就改。我陪你改。”
录音里传来抽泣声。
然后是晚棠轻声安慰。
像母亲哄孩子。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胃里的翻涌越来越厉害。
“怎么样?”录音播完,晚棠抬头看我。
我挤出笑容。
“说得很好。不过……是不是太投入了点?毕竟才第一次见面。”
“救人如救火啊。”她认真地说,“他就像掉进水里的人,我伸手拉他,难道还要先想想自己的姿势好不好看?”
她说这话时,神情圣洁。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前世在医院。
我肋骨缠着绷带,她坐在床边削苹果。
说:“阿炽,我们要不要给周啸写封谅解书?他在看守所给我写信了,说他知道错了。”
我当时疼得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说:“他原生家庭太惨了。如果我们都不给他机会,他就真的完了。”
我的血还在渗。
她却在想怎么救捅我的人。
“阿炽?”晚棠推推我,“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
“没事。”我关掉录音笔,“就是觉得……你太善良了。”
她笑了。
笑得那么满足。
那一周,她又见了周啸两次。
每次回来都更兴奋。
“他进步好大!昨天主动去养老院做义工了。”
“他借了我推荐的书,说看完要写读后感。”
“他叫我桑老师呢。”
我听着,点头,微笑。
同时把所有录音文件同步到云端。
沈未做了文字转录和关键词标记。
周啸的每句“忏悔”,晚棠的每句“引导”,都被分析整理。
“发现规律了。”沈未在电话里说,“周啸每次都在强化自己的‘悲惨’人设。父母虐待,社会抛弃,朋友背叛……剧本很完整。”
“他在铺垫。”我说,“铺垫自己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你女朋友呢,每次都吃这套。而且她在引导他说出更多细节,好像在……收集素材?”
我冷笑。
“她在为自己的‘救赎故事’积累素材。”
周五晚上,晚棠做饭时哼着歌。
我把最后一份监控死角补上。
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侧面,藏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正对我们的车位。
“阿炽。”晚棠从厨房探头,“下周一,我们机构要投标一个大项目。”
“什么项目?”
“关爱边缘青少年重返社会计划。”她擦着手走出来,“如果能中标,会有三百万资金,和全年媒体曝光。”
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打算把周啸作为典型案例写进去。一个迷途青年,如何在爱和宽容中重生……”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激动。
“这个案例如果能成,我们机构的影响力会翻倍。我也会……嗯,总之很重要。”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年度人物评选需要重磅案例。
周啸就是她最好的“作品”。
“需要我帮忙吗?”我问。
“你帮我看看投标书吧?你文笔好。”
“好。”
我接过她递来的平板。
投标书写得感人肺腑。
大量引用周啸的“语录”,和晚棠的“辅导心得”。
最后一页是预算表。
我扫了一眼。
晚棠作为项目负责人,月薪预算四万。
比她现在翻了一倍。
还有“宣传推广费”、“案例包装费”等模糊条目。
我抬头看她。
她正期待地看着我。
“写得很好。”我说,“不过案例部分,如果能有些实证就更好了。”
“实证?”
“比如周啸去做义工的照片。他写的心得。或者……他公开表达悔过的视频。”
晚棠若有所思。
“你说得对。下周二我约了他去福利院,到时候拍些素材。”
“福利院?”我皱眉,“那里孩子多,安全吗?”
“放心啦,有工作人员在。”她摆摆手,“而且周啸现在可乖了。”
我点点头。
没再说话。
当晚,我等到晚棠睡着。
悄悄起身去了书房。
打开云端系统,调出所有录音文件。
找到今天的对话。
晚棠的声音:“周啸,下周二我们去福利院,你要好好表现。我请了摄影师,照片会用在投标书里。”
周啸:“桑姐,我有点紧张……我怕做不好。”
“别怕。你就按我教的说,做我教的动作就行。记住,眼神要真诚,要让人看到你的改变。”
“嗯!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乖。等这个项目成了,姐帮你找份正经工作。”
录音结束。
我关掉文件。
窗外夜色深沉。
第二天一早,我给沈未打电话。
“下周二,福利院。她请了摄影师。”
“明白了。”沈未声音清醒,“我会安排人混进去。多角度拍摄,重点拍互动细节。”
“还有。”我顿了顿,“帮我查周啸的底。我要知道他到底‘悲惨’到什么程度。”
“已经在查了。有进展告诉你。”
挂断电话,晚棠从卧室出来。
“跟谁打电话呢?”她揉着眼睛。
“客户。”我面不改色,“方案要修改。”
“这么早,真辛苦。”她走过来搂住我腰,“等投标成功了,我请你吃大餐。”
“好啊。”
她靠在我胸口。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花香。
曾经让我安心的味道。
现在只觉得刺鼻。
周日晚上,沈未的消息来了。
“查到了。周啸的父母没离婚,就是普通工人。他初中辍学是真的,但原因是偷同学钱被抓,不是家里穷。”
“还有呢?”
“前年因为打架被拘留过。去年在KTV骚扰女服务员,赔钱了事。案底没有,但派出所记录一堆。”
我盯着手机屏幕。
指尖发冷。
“这些信息,如果给晚棠看呢?”
“她不会信的。”沈未秒回,“圣母眼里,所有‘恶’都有苦衷。她会说,那是警察偏见,是社会压迫。”
他说得对。
前世我不是没尝试过。
我拿着周啸打架的照片给晚棠看。
她说:“那是他为了保护被欺负的弱者。”
我哑口无言。
“那就不给她看。”我打字,“这些信息我们自己留着。等需要的时候,一次性放出来。”
“明白。另外,福利院那边安排好了。我们的人会扮成志愿者,全程跟拍。”
“谢了。”
“烬子。”沈未忽然说,“你确定要走到最后一步吗?”
我没回答。
他继续说:“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装个病,带她出去旅游,躲开那天……”
“躲不掉的。”我打断他,“我不动手,他也会动手。那天,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是注定的。”
就像前世。
晚棠约周啸在停车场“最后谈心”。
她说要“正式结束辅导关系”。
周啸觉得被抛弃了。
于是暴怒,动手。
我只是刚好出现。
“那你准备怎么做?”沈未问。
“让他动手。”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镜头下动手。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动手。”
“然后呢?”
“然后,”我看向卧室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然后让我们的大圣母,在镜头前表演她的‘宽容’。”
“她会吗?”
“她一定会。”
我太了解她了。
那是她最高光的时刻。
她不会错过。
周一下午,投标书提交了。
晚棠紧张了一整天。
直到收到初审通过的通知,她才跳起来抱住我。
“过了!阿炽,我们过了!”
“恭喜。”
“都是你的功劳!”她亲了我一口,“你帮我改的那段案例描述,评委说特别打动人。”
她不知道。
那段描述里,我埋了几个微小的矛盾点。
周啸的“忏悔”时间线对不上。
他声称做义工的地点,那天其实没开门。
这些漏洞现在不起眼。
但等到需要的时候,轻轻一戳,就会变成裂痕。
晚上,晚棠兴奋得睡不着。
她拉着我聊未来的规划。
“等项目资金到位,我要开一个‘宽恕工作坊’。邀请更多像周啸这样的孩子……”
“还要出书。书名我都想好了,叫《原谅的力量》。”
“阿炽,你说我以后会不会真的能改变世界?”
她眼睛闪着光。
像做梦的少女。
我曾经爱极了她这个样子。
现在只觉得悲哀。
“你会改变很多人的。”我轻声说。
是啊。
改变很多人。
让他们看到,伪善可以包装得多精美。
让那些真正受伤的人知道,有些“善良”比刀子更痛。
周二一早,晚棠精心打扮。
白裙子,淡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像去领奖。”我笑着说。
“比领奖重要。”她认真地说,“今天是周啸重生的里程碑。我要记录下来。”
她检查了录音笔,相机,还有补妆的粉饼。
“我走啦。”
“注意安全。”
门关上。
我坐到电脑前。
所有监控画面正常。
沈未发来消息:“已就位。福利院三个机位,外加一个手持。声音同步收录。”
“收到。”
上午十点,画面传来。
福利院的活动室。
孩子们在画画。
周啸穿着志愿者马甲,蹲在一个小男孩旁边。
笑容腼腆。
晚棠在不远处,温柔地看着。
摄影师在抓拍。
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
但我知道。
那笑容是排练过的。
那眼神是设计好的。
就连蹲下的角度,都是晚棠教过的——“这样显得亲近,又不压迫”。
中午休息时,周啸和晚棠坐在长椅上。
我们的收音设备收到了对话。
“桑姐,我做得还行吗?”
“很好。”晚棠声音轻柔,“尤其是教小美画太阳的时候,那个眼神特别好。”
“我其实……挺喜欢小孩的。”
“那就好。等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家庭,也会是个好爸爸。”
周啸沉默了几秒。
“桑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报答你?”
“你变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可是……”周啸声音低下去,“我怕我做不到。我怕我哪天又控制不住自己……”
“不会的。”晚棠握住他的手,“我相信你。”
镜头里,周啸眼圈红了。
他反手握住晚棠的手。
握得很紧。
晚棠愣了一下,但没抽开。
她只是温柔地笑。
像圣母在接纳信徒的忏悔。
我看着画面。
胃里那股翻涌又来了。
下午四点,活动结束。
晚棠和周啸一起走出福利院。
在门口,周啸忽然说:“桑姐,我能抱抱你吗?就一下。像姐姐抱弟弟那样。”
晚棠犹豫了。
大概两秒。
然后她张开手臂。
“来吧。”
周啸抱上去。
抱得很紧,头埋在她肩上。
持续了五秒,也许十秒。
晚棠轻轻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
周啸松开时,眼睛湿润。
“谢谢你,桑姐。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晚棠笑了。
笑容里有满足,有感动,还有一丝……成就感。
晚上她回来时,还沉浸在情绪里。
“今天太成功了。”她把相机递给我,“你看这张,他抱着孩子笑的照片,多自然。”
我接过相机。
屏幕上是周啸的脸。
笑容阳光。
但我注意到,他抱着孩子的手,手指微微蜷曲。
那是紧张的表现。
“拍得真好。”我说。
“对吧!”晚棠倒在沙发上,“我觉得这个项目肯定能中。周啸这个案例,太有说服力了。”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笑。
“阿炽,我觉得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我没说话。
去厨房给她倒水。
路过书房时,我看了眼电脑。
沈未发来新的消息。
“所有素材已归档。另外,周啸离开福利院后,去了酒吧。我们的人跟了,他喝到十点,搭讪了三个女孩。”
我关掉消息。
把水杯递给晚棠。
她接过去,忽然说:“对了,周五晚上,我约了周啸最后一次谈话。”
我的手一顿。
“最后一次?”
“嗯。”她坐起来,“项目进入下一阶段了,我不能一直单独辅导他。要让他学会独立。”
“在哪里谈?”
“就咱们车库吧。安静,方便。”她喝口水,“我说了,就半小时,把该说的说完。”
车库。
时间,地点,都对上了。
“我陪你?”我问。
“不用。”她摇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在的话,他放不开。”
“可是……”
“别担心。”她拍拍我的手,“他现在就像我弟弟一样,不会伤害我的。”
她说得那么笃定。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前世。
那天晚上,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陪你下去吧。”
她说不用。
“就半小时,说完就上来。”
然后她下去了。
再然后,我听见尖叫。
我冲下去时,看见周啸把她按在车上。
手里有刀。
我扑过去。
刀扎进肋骨。
疼。
但现在回想起来,更疼的是之后的事。
是她站在镜头前说的话。
是她签的那份谅解书。
是她看着我被网暴时的沉默。
“阿炽?”晚棠推推我,“你又走神了。”
我回过神。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就是觉得……你太善良了,善良到让我担心。”
“傻。”她靠进我怀里,“这世界需要善良。如果连我都不相信人会变好,那还有谁会信?”
我搂着她。
下巴抵在她头顶。
眼神冰冷。
“你说得对。”我轻声说,“周五晚上,我在家等你。”
“嗯。”
等晚棠睡着,我给沈未发信息。
“周五晚上,车库。她约了周啸做最后谈话。”
沈未秒回:“明白了。所有设备会提前检查。需要我安排人在附近吗?”
“不用。”我打字,“这次,我要亲自在场。”
“你确定?万一……”
“没有万一。”我盯着屏幕,“这次,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动手。在镜头下,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
“然后当场抓现行?”
“不。”我顿了顿,“然后,让我们的圣母**,在警察面前,表演她的‘宽容’。”
沈未发来一个感叹号。
“你要录下她为施暴者开脱的每一句话?”
“对。”我缓缓打字,“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善良可以扭曲成什么样子。”
“狠。”
“还不够狠。”
关掉电脑,我走到阳台。
夜色如墨。
周五。
还有三天。
周啸,晚棠。
舞台已经搭好。
灯光,摄像,观众,都已就位。
这次,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我会在最佳观看席。
亲眼看着你们,如何用你们的“善良”和“忏悔”。
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风吹过来。
带着雨前的气息。
要变天了。
周三早上,晚棠收到了复赛通知。
“进了!阿炽,我们进终审了!”
她举着手机在客厅转圈。
白裙子飘起来,像只蝴蝶。
“恭喜。”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咖啡。
“终审在下周一,现场答辩。”她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评委里有媒体大佬,还有基金会主席。”
她抓住我的手。
“如果我们拿下这个项目,晚棠,你的事业会起飞。”
“是我们的事业。”她纠正我,“你帮我这么多,成功有你一半。”
她总是这样。
把利益分享说得像恩赐。
“终审需要什么?”我问。
“需要现场展示案例成果。”她翻看邮件,“我会带周啸一起去,让他亲自讲述改变过程。”
我手指一顿。
“带他去?合适吗?”
“当然合适!”她理所当然,“他是活生生的例子。让他站在台上,讲述如何从黑暗走向光明,这比任何PPT都震撼。”
她已经开始想象那个画面了。
聚光灯下,迷途青年泪流满面。
而她站在旁边,温柔微笑。
圣母与她的羔羊。
多完美的故事。
“不过……”我放下咖啡杯,“他毕竟是曾有过暴力倾向的人。万一在台上情绪失控……”
“不会的。”晚棠摆手,“他现在可稳定了。我昨天还教他怎么控制情绪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我打听过了。这次终审,电视台会来录素材。如果效果够好,可能会上《城市正能量》栏目。”
她眼睛里的光更炽热了。
那是渴望被看见的光。
我太熟悉了。
前世她签完谅解书,面对镜头时,就是这种眼神。
“那很好啊。”我说,“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
“帮我写答辩稿吧?”她双手合十,“你文笔好,知道怎么打动人心。”
“好。”
她开心地亲了我一下,跑去换衣服了。
我坐在原地,咖啡凉了。
下午,沈未发来消息。
“查清了。周啸的‘悲惨童年’是编的。他爸妈就普通工人,对他虽不溺爱,但也没虐待。辍学是因为偷东西,不是穷。”
“证据呢?”
“发你了。小学班主任的采访录音,邻居的证言,还有他爸的工伤记录——他爸去年还在工厂上班,没像他说的‘早就跑了’。”
我点开文件。
录音里,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周啸啊,那孩子从小手脚不干净。三年级偷同学游戏机,五年级偷老师钱包。他爸妈没少打,但打不改。”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他爸老周人挺老实的,就是管不住儿子。他妈前年生病走了,老周一个人养家,不容易。”
我听着,心里毫无波澜。
早就猜到了。
“这些资料,如果现在给晚棠看呢?”我问沈未。
“她会说,是这些人偏见。”沈未秒回,“圣母眼里,全世界都在迫害她的小羊。”
“那就先留着。”
“还有一件事。”沈未说,“周啸昨天下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虽然没进去,但在门口徘徊了很久。”
律师?
我心里一动。
“查查他咨询什么。”
“在查了。另外,福利院的跟拍素材我整理好了。有几个镜头……不太对劲。”
“发我。”
十分钟后,我收到了视频剪辑。
福利院活动室里,周啸蹲在孩子旁边。
镜头拉近。
他脸上笑着,手却在孩子后背轻轻摩挲。
动作很隐蔽。
如果不是慢放,根本看不出来。
孩子不明显地缩了一下。
周啸立刻收回手,笑容不变。
另一段视频。
休息时间,周啸和一个小女孩说话。
他递给她一颗糖。
手碰到小女孩的手时,多停留了一秒。
小女孩接过糖就跑开了。
我看着画面。
胃里一阵恶心。
“这些片段,如果单独截出来……”我打字。
“足够让人不舒服。”沈未回复,“但达不到‘证据’级别。而且,你女朋友会说,那是‘表达亲昵’。”
是啊。
她会找各种理由。
她的小羊不可能有错。
如果有错,一定是别人误解了。
周四,我开始帮晚棠写答辩稿。
她在旁边念周啸的“成长记录”。
“三月五日,周啸主动承认曾偷过邻居的快递。”
“三月十二日,周啸写下三千字忏悔书。”
“三月二十日,周啸在社区扫街时捡到钱包,主动上交。”
她念得声情并茂。
像在朗诵圣徒传记。
“这些都要写进去吗?”我问。
“当然!”她凑过来看屏幕,“要突出他的改变过程。从一个犯错的孩子,到主动行善的青年。”
我点点头,开始打字。
但我在每件事后面,都加了括号。
偷快递——(但未赔偿邻居损失)
写忏悔书——(但错别字连篇,疑似抄袭)
捡钱包——(但失主说里面少了二百元)
这些括号不会出现在终稿里。
但它们会留在我的笔记中。
作为“素材”。
晚棠看了我写的初稿,激动得抱住我。
“阿炽,你写得太好了!尤其是这段——‘每个人都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觉醒’——太有深度了!”
她不知道。
这句话是我从前世她的采访稿里抄的。
那时候,她用这句话来形容周啸。
现在我原封不动还给她。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终审那天,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去合适吗?”
“合适的!”她抓住我的手,“你是我最重要的支持者。我想让你在现场,看着我成功。”
她的眼神真诚。
如果我不知道结局,大概会被感动。
“好啊。”我微笑,“我一定去。”
她开心地跳起来,去给周啸打电话了。
我听着她在阳台的声音。
“周啸,终审稿写好了,特别棒……你别紧张,到时候按我说的做就行……对,穿那件白衬衫,显得干净。”
她像个导演。
在指导演员排练。
而周啸,是她最得意的作品。
周五晚上,终于来了。
晚棠下午就开始准备。
她选了条米色长裙,头发披下来,化了淡妆。
看起来温柔又知性。
“我好看吗?”她在镜子前转圈。
“好看。”我说。
“那就好。”她深呼吸,“今晚很重要。我要让周啸明白,即使辅导结束,我对他的关心不会变。”
她背上包,检查了录音笔。
“我下去啦。”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炽,你会在家等我吧?”
“当然。”
门关上了。
我立刻起身,走进书房。
电脑屏幕上,四个监控画面同时亮着。
车库的灯惨白。
晚棠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她走到我们的车位旁,站定。
看了看表。
七点五十五分。
周啸还没到。
我切到手机定位。
周啸的绿点在小区外三百米处,静止不动。
他在等什么?
七点五十八分。
周啸动了。
他慢慢朝小区走来。
八点整。
周啸出现在车库入口。
他穿着白衬衫,牛仔裤。
头发梳得整齐。
手里拎着个纸袋。
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大学生。
晚棠迎上去。
“你来啦。”
“桑姐。”周啸声音很低,“我……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纸袋递过去。
晚棠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是……饼干?”
“我自己烤的。”周啸低下头,“想谢谢你。”
晚棠笑了,温柔地笑。
“谢谢你,周啸。你真是个好孩子。”
她把纸袋放在车引擎盖上。
两人面对面站着。
沉默了几秒。
“桑姐,”周啸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以后……真的不管我了吗?”
“不是不管。”晚棠轻声说,“是换一种方式。你会加入项目组,成为志愿者。我们还会常见面的。”
“可是……我不想只当志愿者。”
周啸上前一步。
晚棠下意识后退,背抵在车上。
“周啸,你别这样……”
“桑姐,我……”周啸声音更低了,“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姐姐的那种喜欢。”
监控收音很清晰。
晚棠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
“周啸,你说什么呢。”她试图笑,“我们是辅导关系……”
“可我不想只是辅导关系!”周啸声音提高,“你对我这么好,给我希望,现在又要推开我?”
“我没有推开你……”
“你有!”周啸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她,“你就是要抛弃我!像所有人一样!”
晚棠慌了。
“周啸,你冷静点。我们好好说……”
“我不想好好说!”
周啸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握得很紧。
监控画面里,晚棠的脸色变了。
“你弄疼我了……”
“桑姐,”周啸盯着她,眼神不对劲,“你别离开我,行不行?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改,我好好改……”
“你先松手。”
“我不!”
周啸不但没松,反而另一只手也抓上来。
把晚棠按在车上。
晚棠开始挣扎。
“周啸!你放开!”
“我不放!放了你就跑了!”
两人扭在一起。
晚棠的包掉在地上。
录音笔滚出来。
还在录。
我盯着屏幕。
手放在鼠标上。
沈未的消息弹出来:“要报警吗?”
“再等等。”我回复。
车库画面里,晚棠的挣扎越来越弱。
周啸整个人压上去。
脸埋在她颈窝。
“桑姐……别走……”
晚棠不动了。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动作。
她抬起手。
轻轻拍周啸的背。
像母亲安抚哭闹的孩子。
“好了,好了。”她声音恢复了温柔,“我不走。你别激动。”
周啸身体一僵。
慢慢抬起头。
“真的?”
“真的。”晚棠睁开眼睛,眼神悲悯,“但你要先放开我。这样不好。”
周啸犹豫了几秒,松开了。
晚棠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裙子。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看着周啸,叹了口气。
“周啸,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要知道,这种感情是不对的。我们是辅导关系,不是……”
“我知道!”周啸打断她,“我知道我不配!但我控制不住!”
他又激动起来。
手在抖。
晚棠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他的手。
“控制不住,我们就一起控制。好吗?”
她声音那么温柔。
温柔得让我想吐。
周啸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