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十一月,空气里浮着水灯节特有的气息,是莲花与烛火的微涩清香,混着昭披耶河丰沛水汽,一点点渗入肺腑。夜幕初垂,河畔鳞次栉比的灯火与天边尚未褪尽的霞光揉在一起,映得河水也斑斓起来。秦殊靠在长尾船有些硌人的木质船舷上,耳畔是船尾马达单调的突突声,还有岸上远远飘来的、被水波滤得断续的欢声笑语。他微微侧头,额角贴着粗糙的木板,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粼粼的水面上。
一切都很好。喧嚣是恰到好处的背景,繁华是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水雾的景致,就连身下这不甚舒适的摇晃,也带着一种慵懒的、属于节日的节奏。可他就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混着午后那杯冰咖啡没能驱散的、莫名的低热。思绪像被水泡过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提不起劲来整理。
陆沉舟就坐在他对面,一条长腿曲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他今天穿了件亚麻质地的浅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线条。岸上五光十色的灯火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又落入他那双此刻正静静看着秦殊的眼睛里。那眼神太专注,也太沉静,像昭披耶河深不可测的河心,映着万千灯火,却只聚拢在秦殊一人身上。秦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或者是那目光里的温度,比周遭的空气更熨帖,也更让他心头发软。他垂下眼,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手腕。
陌生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
一圈温润的、带着些微檀木清苦气味的佛珠,正松松地绕在他腕间。深褐色的珠子,每一颗都圆融光滑,大小均一,被体温焐得微暖。不是他戴惯的任何饰品。这佛珠……什么时候缠上来的?
记忆的碎片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午后在酒店房间小憩,陆沉舟坐在窗边的光影里,手里似乎在摆弄什么。他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极低的、近乎呢喃的诵经声,还有手腕上拂过的微凉触感。是那时候吗?可陆沉舟……
他抬眼,带着询问看向对面的人。
陆沉舟似乎一直在等他发现。见他望来,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瞬间柔化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峻。“醒了?”他开口,声音比平常更低些,混在流水与马达声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船快靠岸了。”
答非所问。秦殊没动,依旧举着手腕,佛珠在晃动的光影里泛着幽微的光。
陆沉舟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伸出手,干燥温暖的掌心覆上秦殊的手背,连同那串佛珠一起拢住。“路上看见的,觉得衬你。”他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秦殊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喜欢?”
秦殊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只是这佛珠的样式……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某个褪色的梦境角落里见过。而且,陆沉舟的掌心温度,透过佛珠传递过来,让他腕间那片皮肤微微发烫。他抽回手,指尖蜷了蜷,“有点热。”
“嗯。”陆沉舟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目光却仍流连在他脸上,像是要确认什么,“待会儿上岸,给你买冰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