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雾锁林场少年行一九八二年的秋,大兴安岭的雾比往年稠些,像掺了水的牛乳,
把整片林区裹得软乎乎的。天刚蒙蒙亮,东方还没泛起鱼肚白,贮木场的电锯声就穿透薄雾,
“嗡嗡”地在林场家属区的红砖墙间滚过——这声音看着沉闷,却是林区人最熟悉的晨钟,
听着就踏实。十七岁的林建军揣着两个温热的玉米面窝头,是母亲用干净纱布包的,
还带着灶膛的余温。他踩着结了薄霜的土路往中学走,胶鞋碾过路边厚厚的松针,
“沙沙”的细碎声响,像谁在耳边哼着不成调的林区小调,软乎乎的怪好听。
路边的落叶松披着白霜,枝桠间挂着没散的雾气,走几步就能闻到松针混着泥土的清新劲儿,
吸一口都觉得舒坦。“建军!等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磊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追上来,额头上渗着细汗,“昨晚跟你说的,
今个放学去西山拣松塔,我妈说攒够一麻袋能换五块钱,够咱俩买两本《武林外传》了!
”林建军放慢脚步,回头看了眼赵磊被风吹乱的头发,嘴角勾了勾:“你忘了?
今个下午有数学测验,张老师说要留堂讲题。再说西山陡,上周二柱子就摔破了膝盖,
你妈不得骂你?”他把手里的窝头递过去一个,“先垫垫,看你饿的。
”两人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铁哥们,父亲都是林场的伐木工。赵磊性子野,爱闯爱闹,
林建军却沉稳,做事总想着周全。赵磊咬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那怕啥,
我妈天天念叨攒钱给我娶媳妇,多挣点是点。不像你,你爸是工班长,家里条件比我家好。
”林建军没接话,脚步慢了些。他知道父亲这个工班长来得不容易,
全靠实打实的力气和责任心拼出来的。天不亮就背着油锯上山,
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脊梁骨被压得有点佝偻,阴雨天腰就疼。
但母亲总在灯下缝补父亲磨破的劳保服,针脚又密又匀,一边缝一边笑着叮嘱:“建军啊,
你可得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去大城市谋个轻松点的差事,别跟你爸似的在林子里遭罪。
”母亲的声音软软的,听着像裹了层棉花,暖乎乎的。2糖饼藏情愫走到中学门口,
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打破了晨雾的静谧。林建军抬头,
就看见苏婉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缓缓过来,车把上挂着个浅蓝色的布包。
她穿著蓝白相间的校服,裙摆被风轻轻掀起,像只展翅的小蝴蝶。白净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眉眼弯弯的,像雾里开的梨花,干净又温柔。苏婉是林场小学苏校长的女儿,
是中学里少见的“文化人后代”,不像其他林区姑娘那样晒得黝黑,皮肤白白净净的,
说话声音柔柔的,听着就舒服。“林建军,赵磊,等一下!”苏婉稳稳地停下车,
一只脚踩着地面,从车筐里拿出两个油纸包,递到两人面前,
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我妈今早烙的糖饼,特意多烙了两个给你们带的,还热乎着呢,
赶紧垫垫肚子再上课。”油纸包一打开点缝隙,甜甜的麦香和芝麻香就飘了出来,
勾得人直咽口水。赵磊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想去接,结果被林建军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
林建军的脸腾地红了,耳根都热了,赶紧收回目光,小声说:“不用不用,我们吃过窝头了,
不饿的。”说着还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窝头举了举,像个小大人似的证明自己。
苏婉笑着把油纸包往他手里塞,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建军的手指,
林建军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油纸包还是稳稳地落在了他手里,带着暖暖的温度。
“拿着吧,又不是啥贵重东西,”苏婉笑着说,“我妈说了,男孩子长身体,
多吃点才有劲读书。对了,昨天物理课讲的电路题,我看你听得有点迷糊,是不是没听懂?
放学后我去你家给你讲讲吧,我妈还炖了排骨,你改完错题正好留下来吃晚饭。
”赵磊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捂着嘴偷偷笑,还冲林建军挤眉弄眼,
用口型一字一句地说“去、吧、去、吧”,那模样逗得人想笑。林建军的脸更红了,
脸颊烫得厉害,捏着油纸包的手指都有点发紧,连声音都带着点颤:“好、好的,谢谢你。
”说完赶紧低下头,不敢看苏婉的眼睛,耳朵尖都红透了。那天下午的数学测验,
林建军发挥得不错,之前琢磨不透的题,静下心来居然都解出来了,心里美滋滋的。放学后,
他揣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跟着苏婉回了家。苏校长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看报纸,
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林建军进来,放下报纸笑着招呼:“建军来了?快坐快坐,
婉婉早跟我说了,说你物理有点跟不上,正好让她给你补补。”苏校长说话温温和和的,
不像林场里其他大人那样嗓门洪亮,让人心里踏实得很。
苏婉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靠窗摆着一张书桌,铺着蓝色的桌布,
上面堆着一摞厚厚的课本和笔记,笔记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墙上贴着一张《红楼梦》的海报,
画着林黛玉和贾宝玉,是苏婉托人从城里带来的,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她把物理笔记摊开,
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崭新的钢笔,耐心地给林建军讲题,遇到难理解的地方,
就拿起草稿纸画图讲解,声音轻柔得像山间的泉水,缓缓淌进心里。林建军听得格外认真,
偶尔抬头,能看见她垂着的长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好看得紧。晚饭时,
苏母端上一大盆炖排骨,排骨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郁,还飘着淡淡的葱花味。除此之外,
还有炒木耳、炖蘑菇,都是林区特有的新鲜食材,木耳是苏校长上山采的,
蘑菇是晒干的榛蘑,炖出来格外香。苏母热情得很,一个劲地给林建军夹菜,
把最大的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建军,多吃点,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了肚子。
你爸在山上辛苦,你妈操持家里也不容易,以后缺啥少啥就跟阿姨说,别客气。
”林建军心里暖暖的,扒拉着米饭,鼻子有点发酸。他想起自己家里,
晚饭大多是玉米粥就咸菜,偶尔炒个土豆丝就算改善伙食了,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肉。
苏母的热情、苏婉的温柔,还有这满桌的饭菜香,让他心里暖乎乎的,像被阳光裹住一样。
他低下头大口扒着饭,把这份感动都咽进肚子里,心里暗暗想着,
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份好意。回家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像个圆圆的银盘挂在天上,
清辉洒在林间小路上,泛着淡淡的银光。松影斑驳,风一吹,树影就轻轻摇晃,像在跳小舞。
林建军手里紧紧攥着苏婉给的物理笔记,笔记上还带着苏婉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暖洋洋的,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他忍不住想起苏婉温柔的声音、认真讲课的模样,还有递糖饼时的笑容,心跳忍不住加快。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这个文静温柔的姑娘,动了心。
3暴雪生死劫大兴安岭的冬天来得快,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漫山遍野都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松树上挂着厚厚的雪挂,
像一串串白色的珊瑚,风一吹,雪沫子就簌簌往下掉,像童话里的场景,好看得很。
林场的工人们依旧按时上山伐木,冰冷的油锯握在手里冻得手发麻,锯在冻硬的树干上,
“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林建军和赵磊放学后也不闲着,
扛着小锄头、背着竹筐去山上拣被风吹断的树枝,晒干了就能烧火取暖、做饭,
省得家里买煤。有一天,两人像往常一样在山上拣柴,天突然变了脸,
狂风卷着雪花呼啸而来,瞬间就把天空搅得一片混沌。好家伙,暴风雪来了!
狂风像要把人掀翻似的,雪花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让人睁不开眼睛。
脚下的积雪没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费劲,深一脚浅一脚的,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赵磊走在前面,没看清脚下的路况,“哎哟”一声踩空摔进了雪坑,脚踝狠狠崴了一下,
疼得他直咧嘴,额头上瞬间就渗满了冷汗。“磊子!你咋样?没事吧?”林建军心里一紧,
顾不上风雪大,赶紧跳进雪坑,小心翼翼地把赵磊扶起来,
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是不是崴着了?疼得厉害不?”雪坑里的雪更厚,
冷气顺着裤腿往里面钻,冻得骨头都疼,但他也顾不上了。“疼……疼得厉害,走不了了。
”赵磊皱着眉头,脸色苍白,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花往下流,“脚踝那里跟断了似的,
动一下都疼。”他试着动了动脚,刚一用力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林建军抬头看了看天色,风雪越来越大,再待下去两人都得冻僵。他咬了咬牙,
毫不犹豫地蹲下身,背对着赵磊:“上来,我背你下山!别耽误时间,再晚就麻烦了。
”赵磊连忙推辞:“不行不行,这可不行!你哪扛得动我?我沉得很,再说这路这么难走,
你背着我肯定也会摔倒的。咱再等等,说不定雪会小点儿,到时候我慢慢挪下去就行。
”他知道林建军的力气不如自己大,可不想拖累他。“别废话!听我的!
”林建军的语气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这风雪只会越来越大,
等下去咱俩都得冻在这儿。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能丢下你不管?”说着,
他把赵磊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使劲一撑,硬生生把赵磊背了起来。赵磊不算轻,
压得林建军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脚步都晃了晃。林建军背着赵磊,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雪花像疯了似的往他脸上扑,瞬间就化了,
冰冷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冻得他脸颊发麻。棉鞋早就湿透了,冰冷的雪水钻进鞋里,
冻得脚失去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肩膀被压得生疼,腰也开始发酸,
但他不敢停下,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心里就一个念头:一定要把磊子安全背下山。
就在两人快要坚持不住,林建军感觉力气都要耗尽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建军!赵磊!你们在哪儿?听到了应一声!
”声音穿透风雪,传进两人耳朵里,像救星来了似的。是苏婉和苏校长!林建军心里一喜,
赶紧应了一声:“我们在这儿!苏校长,我们在这儿!”苏校长和苏婉拿着手电筒,
光柱在风雪中来回晃,急匆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来。原来,
苏婉放学后没在学校门口看到他俩,心里就犯了嘀咕,又听说今天可能有暴风雪,担心出事,
就拉着父亲拿上棉衣和热水,上山找来了。苏校长快步走过来,赶紧接过赵磊,
稳稳地背在自己背上——他常年在山里走,脚步比林建军稳健多了:“快,先下山,
这儿太危险。”苏婉从布包里拿出两件厚棉袄,先把一件裹在赵磊身上,
又把另一件披在林建军身上,棉袄带着暖暖的温度,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
她又递过一个军用水壶:“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别冻坏了。”水壶是保温的,
热水喝进肚子里,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淌到胃里,舒服多了。回到林场家属院,
赵磊的父母早就急得团团转,在门口来回踱步。看到赵磊被苏校长背回来,赶紧迎上去,
赵磊的母亲一把抱住赵磊,眼圈瞬间就红了,
拉着苏校长和苏婉的手连连道谢:“多亏了你们啊,不然这俩孩子可就遭大罪了,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苏校长摆摆手,笑着让赵磊的母亲赶紧把孩子扶进屋:“先别道谢,
赶紧用热水给赵磊泡泡脚活血化瘀,我回家拿点草药来给他敷上。”林建军站在一旁,
看着苏婉忙前忙后的身影,一会儿帮着扶赵磊,一会儿递热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比身上的棉袄还暖和。他走到苏婉身边,声音带着点沙哑,轻声说:“苏婉,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和苏校长,我和磊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回来。
”苏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看着林建军冻得通红的脸颊,
笑了笑:“谢**啥?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
你刚才背赵磊的时候可勇敢了,换作别人说不定早就慌了。”她的笑容干干净净的,
像雪后的阳光,让林建军心里甜甜的。林建军的脸又红了,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啥,
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看着苏婉温柔的眼神,张了张嘴,
最终只说出一句:“我……我先回家了,我爸妈肯定也担心我了。”说完赶紧转身往家走,
脚步都有些慌乱,像身后有小尾巴在追似的。4下岗风波起过了没几天,
林场传来个消息:国家要实施天然林保护政策,林场要减员分流,不少伐木工要下岗,
林建军的父亲也在名单里。那天晚上,父亲没像往常一样坐在炕头抽烟,而是蹲在院子里,
借着微弱的月光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蒂堆了一地。母亲坐在屋里的炕沿上,没哭,
只是默默抹了抹眼睛,轻声跟父亲说:“没事,天无绝人之路,咱再想办法就是了。
”家里氛围有点沉,但没那么压抑。林建军心里沉甸甸的,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身,
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和两鬓的白发,轻声说:“爸,要不我退学吧?我去林场找份临时工,
或者跟别人去山上拣山货卖,也能帮家里挣点钱,减轻点负担。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让母亲伤心,但实在不忍心看着父母这么操劳。父亲猛地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狠狠把烟锅往地上一磕,“啪”的一声,然后轻轻拍了拍林建军的肩膀,
力道却带着股坚定劲儿:“胡说啥呢!我就是砸锅卖铁,去给别人打零工扛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