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那边沉默了几秒,背景音里传来布料摩擦和打火机的轻响。他好像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声音里的睡意褪去,带上了点职业性的审慎:“柳**?稀客啊。具体什么要求?跟拍?证据?还是……”
“所有。”我打断他,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床单,冰凉的缎面,“他们的行踪,见面频率,亲密证据,通讯记录——如果能弄到的话。重点是,这个林薇,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家庭,背景,社交圈,有没有别的男人。任何细节。”
陈默又吸了口烟,似乎在那头笑了笑,气息喷在话筒上,有点模糊:“行。老规矩,先付定金,按进度和成果结款。资料发我。不过柳**,”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听说你和你先生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感情,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青梅竹马。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像讽刺。
“感情是以前的事了。”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调说,“现在,我只要事实。能多快?”
“得看目标‘配合’程度。急的话,加钱,优先级处理。”
“钱不是问题。”我说。挂了电话,我把江辰和林薇的基本资料,还有我**到的林薇侧影头像(从江辰手机里找到的清晰大图),一起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里所剩不多的、属于我们共同账户的存款,转了一大半到陈默提供的账号。
做完这一切,我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了扑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抬起头,盯着里面那双曾经盛满温顺和依赖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空洞和一丝尚未成型的决绝。
柳如月,你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最精密的演员,完美扮演着“毫无察觉的糟糠妻”角色。照样上班,下班,做饭,收拾家务。只是不再刻意等他,不再追问行踪。他晚归,我早早熄灯“睡下”。他偶尔早回,试图温存,我以“累了”、“不舒服”敷衍过去。他大概觉得我迟钝,或者终于学会了“懂事”,反而松了口气,越发肆无忌惮。电话接得更勤,微信提示音不断,有时深夜阳台传来压低的笑语。我都听见了,但只是背对着,一动不动,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陈默那边进展神速。这个据说业内评价“贵但值”的侦探,收钱办事相当利落。几天后,他开始断断续续发来资料和照片。
林薇,二十五岁,比江辰小六岁。普通二本毕业,履历平平,一年前应聘到江辰初创的公司做行政,因为“机灵勤快”,三个月后成了他的私人助理。照片里的女孩,和微信头像气质吻合,白裙子,黑长直,笑起来清纯无害,眼睛弯弯的,看江辰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家在外地小城,父母普通职工,有个弟弟在读大学。社交简单,同事评价不错,温柔细心。看起来,就是一个努力在大城市立足、凭借些许聪明和运气得到老板赏识的普通女孩。
但陈默挖得更深。他发来一些监控截图和行车记录仪片段(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搞到的)。林薇住在公司附近一个中档小区,独居。江辰的车频繁出现在那里,深夜进入,清早离开。还有一些餐厅、咖啡厅的**,两人并肩而坐,举止亲昵,江辰替她拢头发,她笑着喂他吃东西。照片像素不算顶级,但足以辨认。
每一次收到新的照片或视频,我都把自己锁在书房或卫生间,一遍遍看。心脏从最初的剧痛、窒息,慢慢变得麻木,只剩下冰冷的、近乎自虐的确认。看,柳如月,这就是你托付终身的男人。这就是你们二十多年的感情。
直到那天,陈默发来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几段音频,背景嘈杂,像是在车里。江辰的声音带着烦躁:“……再等等,现在提离婚太麻烦了。财产分割,公司股权,还有两边老人……柳如月没做错什么,突然离婚,别人怎么看我?”
林薇的声音又软又嗲,却藏着针:“辰哥,你就是心太软。她占着江太太的位置,我就永远见不得光。你说过最爱我的……你是不是舍不得她?”
“胡说什么!”江辰打断她,语气缓了缓,“我怎么会舍不得她?只是需要时间安排。你放心,等时机到了,该你的,一样不会少。江太太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嘛……”林薇拖着哭腔,“我每天看着你们出双入对,心里难受死了。上次我故意给你发消息,说想让你陪我去看那部电影,结果你说要陪她过什么纪念日……辰哥,我才是想陪你一辈子的人。”
“好了好了,我的错。下次一定陪你。纪念日算什么,敷衍一下就行了。我心里只有你,小祖宗。”
“小祖宗”。这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耳膜。我关掉音频,浑身发冷。原来,我精心准备的纪念日,他口中的“重要客户”,不过是去安抚他的“小祖宗”。我的真心,我的期待,成了他口中需要“敷衍一下”的东西。
陈默的电话随后进来:“柳**,关于林薇的社会调查,有额外发现。可能需要加预算。”
“说。”
“她账户近期有几笔不大不小的、来源不明的现金存入。消费记录显示,她最近购置了一些与她收入不符的奢侈品,品牌,新季手袋,珠宝。频率不高,但很扎眼。而且,”陈默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的人蹲点时发现,除了你丈夫,似乎还有另一个年轻男性,偶尔深夜出入她的公寓。停留时间不长,但举止……不太像普通朋友。”
另一个男人?我愣了一下。江辰知道吗?如果不知道……那就有意思了。
“查那个男人。越快越好。”我说。
“已经在跟了。不过对方很警惕,反跟踪意识不弱。需要点时间。”
“钱不是问题。”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里某个角落,却奇异地松动了一丝。原本以为是一出陈世美抛弃糟糠妻的俗套戏码,现在看来,演员表可能比我想象的更丰富。
“另外,”陈默补充道,“下周四海悦酒店有个行业酒会,你丈夫的公司也在受邀之列。林薇作为他的助理,大概率会陪同出席。这是个机会。你要现场吗?还是我这边……”
“时间,地点发我。”我打断他。我要亲眼看看,看看我这位“贤内助”丈夫,如何在人前扮演青年才俊,又如何与他的“得力助手”暗通款曲。看看那个盼着我死的“小祖宗”,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个“另一个男人”真的存在……会不会也出现在这种场合?直觉告诉我,这场酒会,不会太平静。
陈默效率奇高,很快搞到了酒会邀请函,甚至提前发来了酒店平面图和可能的动线。他还弄到了林薇最近更详细的消费清单,其中一项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在某家高端造型工作室预约了酒会当晚的妆发服务。看来,这位“小祖宗”很重视这次亮相。
酒会前夜,江辰难得早归,心情似乎不错。吃晚饭时,他状似随意地提起:“明天晚上有个行业酒会,推不掉。可能回来晚点。”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嗯了一声:“少喝点酒。”
他看看我,大概觉得我态度过于平静,反而有些不适,又补充道:“林薇也去,她负责一些联络和记录。这种场合,带个助理方便些。”
“应该的。”我点点头,甚至对他笑了笑,“你胃不好,记得让林薇提醒你,别空肚子喝酒。”
江辰明显怔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扒饭。灯光下,他眼角似乎有了细纹,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到底也被时光和野心磨出了痕迹。只是这痕迹之下,那颗心,早已偏离了航道,驶向了不知名的深渊。
而我,柳如月,这个曾经以为会和他共度每一个晨昏的女人,此刻正平静地吃着饭,心里盘算的,却是明天如何盛装出席,去观看一场由我丈夫和其情人主演、可能还有意外嘉宾登场的大戏。
真好笑。我想扯扯嘴角,却发现肌肉僵硬。
那就,拭目以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