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老城区的排水系统像个哮喘发作的老人,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却怎么也咽不下这漫天的水汽。
“山海间”杂货铺的卷闸门半拉着,将那条泥泞不堪的街道隔绝在外。店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受潮后特有的酸涩味,混杂着角落里那几坛老药酒挥发出的微苦气息。
林蛰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猎刀。
刀身修长,并非市面上常见的精钢制品,而是某种经过反复锻打的乌铁。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并不反光,反而像能吸光一样,沉郁、内敛。
“沙——沙——”
鹿皮摩擦过刀刃的声音,在这个落针可闻的空间里,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粗糙的舌头舔过骨头。
林蛰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除了雨水的土腥味、下水道翻涌上来的腐烂气息,多了一股……昂贵的味道。
那是不仅限于高档西装面料浸了水后的羊毛味,还有混合了多种进口抗生素、化疗药物以及濒死之人身上特有的、类似于烂苹果般的甜腻死气。
“哗啦——”
卷闸门被人粗暴地推上去,巨大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店内的寂静。
外面的雨声瞬间涌了进来。
两个身影裹挟着湿冷的风冲进店内。
走在后面的是个彪形大汉,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肌肉将布料撑得紧绷,右脸颊上一道寸许长的疤痕像条蜈蚣般扭动。他手里撑着把巨大的黑伞,却大多遮在身前那个男人的头顶。
那个男人很瘦,或者说,枯槁。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但因为身形暴瘦,衣服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时不时剧烈地咳嗽两声,手里那方雪白的手帕上,隐约可见殷红的血丝。
林蛰没有抬头,依旧低头擦着那把乌黑的猎刀。
“老板,做生意吗?”
保镖模样的男人开口了,声音粗砺,带着一股惯有的颐指气使。他随手把那个沉重的黑色手提箱往满是划痕的玻璃柜台上一拍。
“砰!”
柜台里的几罐干蘑菇被震得跳了跳。
林蛰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子都不抬地回了一句:“干蘑菇在左边,蜂蜜在右边,明码标价,扫码付款。”
“妈的,谁要买你这些破烂!”保镖阿豹怒了,伸手想要去抓林蛰的衣领,“我们老板是赵……”
“阿豹。”
那个枯槁的男人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保镖。他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透着一股透支生命后的虚弱,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欲望”的诡异火光。
“林老板是吧?”赵百万推开阿豹,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低头擦刀的林蛰,“明人不说暗话。我不是来买蘑菇的,我要买……命。”
林蛰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却写满冷漠的脸。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稍微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极亮。
如果有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看到这双眼睛,会在此刻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因为这种眼神,很像山里那种正准备捕食的孤狼——冷静、审视,且毫无感情。
林蛰吸了口气,鼻翼微微耸动。
“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了。”林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如果是去医院,出门左转打车。如果是求神拜佛,城西有个土地庙。我这里只卖山货,不卖命。”
赵百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这病,除了极少数亲信,没人知道具体到了什么程度。这年轻人仅仅是看了一眼?
不,是闻出来的。
赵百万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黑色的手提箱。
啪嗒。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红彤彤的钞票,而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美金。
“五十万美金。”赵百万死死盯着林蛰,“这只是定金。我要的东西,只有你能找得到。”
林蛰看都没看那箱钱一眼,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着猎刀上的一个锈斑:“赵老板请回吧。你要找的东西,现在的山里没有了。”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你身上有股土腥味,那是陈年老墓土的味道。你想找‘那东西’续命。”林蛰语气平淡,“但现在的山,已经不是以前的山了。那东西早就绝迹了,就算有,也是祸不是福。”
“我不信!”赵百万突然激动起来,剧烈地咳嗽着,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有钱!我有的是钱!只要能让我多活几年,多少钱我都给!”
林蛰不为所动:“有些东西,有命拿,没命享。”
“你……!”阿豹见老板受辱,怒吼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就要冲上来。
林蛰的眼神瞬间变了。
并没有什么夸张的动作,他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那把原本在他手中温顺如宠物的乌黑猎刀,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低吟。
“铮——”
阿豹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透骨的寒意直逼咽喉。他本能地僵住了动作,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某种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兔子。
那种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
“收起来。”林蛰淡淡地说,“山客的刀,不见血不回鞘。别逼我破戒。”
阿豹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他当过雇佣兵,见过血,但他从未在一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年轻人身上感受过这么恐怖的压迫感。
也就是在这僵持的一瞬间,赵百万突然哆哆嗦嗦地从怀里的内兜摸出了一样东西,狠狠拍在柜台上,压在那堆美金之上。
“那这个呢?这个面子……你给不给?”
林蛰的目光扫过那东西,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严重,边角都磨损了。画面上是一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背景依稀能看出是一处极其险峻的山崖,形状像一个巨大的倒钩。
而在照片的前景处,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着旧时的中山装,另一个则一身猎户打扮,手里拿着一根奇怪的棍子。
那个猎户打扮的人,虽然只有侧脸,但林蛰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失踪了十年的爷爷。
而照片背景里的那个“倒钩”山崖……
林蛰的呼吸乱了一瞬,仅仅是一瞬。
那是《百草惊蛇录》最后几页被撕掉的部分里,隐约提到过的一个禁地——“鬼门钩”。
“如果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墓土味,那你应该也闻得出来,这照片上沾着什么味道。”赵百万喘着粗气,露出一丝赢了的笑容。
林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张照片。
微凉,粗糙。
更重要的是,凑近了闻,照片上除了岁月的陈腐味,确实残留着一丝极为特殊的味道。
那是一种类似于腐烂的尸体上长出了鲜花,甜腻中带着剧毒的香气。
这是“活太岁”独有的味道。
爷爷去过那里。
而且,是在失踪前不久去的。
林蛰沉默了许久,久到赵百万以为他又要拒绝的时候,他合上了手提箱的盖子。
“五十万美金,我收下了。”
林蛰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揣进兜里,然后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帆布背包。
“规矩懂吗?”
赵百万狂喜,连连点头:“懂!懂!一山不容二客,取一物,必还一愿!”
“那是给山神听的。”林蛰冷冷地打断他,转过身,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百万,“给我听好了,我的规矩只有一条。”
“进了山,听我的。”
“不想死,就别乱碰、别乱看、别乱问。”
“如果坏了我的规矩……”林蛰顿了顿,手中的猎刀猛地插回特制的牛皮刀鞘中,“不用山神动手,我会亲自把你留在那儿当肥料。”
赵百万连连点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只要钱到位,规矩都是可以谈的。但他不知道的是,林蛰那句话,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什么时候出发?”赵百万急切地问。
林蛰看了一眼窗外依旧在倾盆倒下的暴雨。
“等雨停。”
“雨停之后,山里的路才会露出来。”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林蛰走到门口,一把拉下了卷闸门,将那一室的烟火气与死气都关在了黑暗中,“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比地狱还难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