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渊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像个幽灵一样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飘荡。
晨曦微露，天光从鱼肚白渐渐染上一抹金色，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虚假而温暖的外衣。
但苏临渊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回到自己租住的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城中村单间时，已经是早上六点。
房间里一股泡面混合着潮湿的霉味，窄小的窗户透不进多少光亮，显得阴暗而压抑。
这就是他的世界。
一个外卖员的世界。
他脱下那件被血污和黑液弄得不成样子的外卖制服，扔在地上，然后走进了狭窄的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肩膀上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肋下被划开的一道长长的口子，还有身上各处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
这些伤口都在告诉他，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苏临渊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点痛，和记忆中丹田被废时那毁天灭地的剧痛相比，简直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丹田……
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一片冰凉，没有任何感觉。
脑海中，那些不属于“苏临渊”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名字，也叫临渊，是瑶光圣地最年轻的剑道奇才。
他想起了那柄陪伴他千年，一剑可开山的青色仙剑。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白衣，清冷如雪，高高在上的圣主。
也想起了最后那场惨烈的背叛，和那只毁掉他一切的手掌。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次醒来，就成了这个为了几百块钱房租而奔波的外卖员苏临渊。
从云端跌落尘埃，从执掌生死的剑修，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不，连凡人都不如。
他是一个废人。
一个丹田被毁，经脉寸断，连最基础的吐纳都做不到的……绝世废人。
巨大的失落和不甘，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呵呵……呵呵呵呵……”
苏临渊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不是在为自己的遭遇而哭，而是在为那曾经睥睨天下，如今却沦落至此的自己，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谬和悲哀。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止住笑声，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不，是死寂。
他默默地处理好伤口，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积了灰的医药箱，用纱布草草地包扎了一下。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昨晚的绿色流星雨，废弃医院里的怪物，还有那个神秘的下单者……
他点开了那个五百块的订单详情。
【用户昵称：月】
一个简单的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月？
苏临渊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记忆中那个白衣女子的清冷容颜。
瑶光圣地的圣主，秦冷月。
是她吗？
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也转世到了这个世界？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得不到任何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而旋涡的中心，就是这个神秘的“月”。
想要答案，就必须找到她。
可是，人海茫茫，一个只有一个字昵称的用户，怎么找？
苏临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
“叮咚！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那该死的，熟悉的提示音，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苏临渊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当他看清屏幕上的订单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订单号10000】
【取餐点：无】
【购买商品：菲洛咖啡馆，现磨蓝山咖啡（不加糖不加奶，85度水冲泡，水必须是斐济牌，杯子用店内最高规格的骨瓷杯，并确保咖啡师是首席咖啡师戴维先生亲手冲泡）】
【送达地：环球金融中心A座顶层，总裁办公室】
【备注：10分钟内送到。】
【配送费+打赏：1000元】
下单的用户，昵称依然是那个简单的字。
【月】
苏临渊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又是她！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要将那几行字烧出两个洞来。
这个订单，比上一个更加离谱，更加苛刻。
菲洛咖啡馆是江城最高档的咖啡馆，离他这里坐地铁都要半个小时。环球金融中心是江城的地标性建筑，安保严密得像个铁桶。
最变态的是备注。
指定咖啡师，指定水温，指定矿泉水品牌，指定杯子……
还有那个时间限制。
10分钟？
从他这里飞过去都不止十分钟。
这根本不是一个能完成的任务。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这是**裸的羞辱。
一股怒火从苏临渊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昨晚之前的他，看到这种订单，只会骂一句“神经病”然后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现在，他不能。
他看着那刺眼的一千块打赏，和那个“总裁办公室”的地址，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完成。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找到你了，来见我。
这是一封战书。
不，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是一道……圣旨。
苏临渊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曾几何时，他也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但现在，他没得选。
他需要钱，更需要答案。
“好……很好。”
苏临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那死寂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火焰。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之火。
他没有点击接受，也没有点击拒绝。
他掀开被子，穿上一件还算干净的T恤，强忍着全身的剧痛，走出了房门。
他没有去菲洛咖啡馆。
他知道，就算他现在去了，也绝对不可能在10分钟内完成这个订单。
他直接跨上自己的电瓶车，拧动车把，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冲了出去。
环球金融中心。
他要去见她。
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哪怕这个订单会因为超时而作废，哪怕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也要去。
这是他，一个前剑修，最后的尊严。
电瓶车在车流中疯狂穿梭，苏临渊将速度提到了极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颠簸，再次裂开，鲜血渗透了纱布，染红了他的T恤，但他毫不在意。
二十分钟后，那栋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环球金融中心。
他将电瓶车停在路边，仰头望着这栋由钢铁和玻璃构成的庞然大物。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这里，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一个属于金钱和权力的世界。
和他那个阴暗潮湿的城中村，恍如隔世。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血迹的衣服，朝着大厦金碧辉煌的正门走去。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还没等他靠近，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保安就拦住了他。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苏临渊这一身廉价的地摊货，和这里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别提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找人。”苏临渊平静地说道。
“找谁？有预约吗？或者让对方下来接您。”保安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我送外卖的。”苏临渊举了举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订单的界面。
保安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外卖走员工通道，从地下车库进，这里不能进。”
苏临渊没有跟他们争辩。
他知道，硬闯是没用的。
他转身就走，在保安轻蔑的注视下，绕到了大厦的后方，找到了那个通往地下车库的员工通道。
通道口的另一个保安再次拦住了他，进行了严格的盘问和登记。
苏临渊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最后，他总算被放了进去，但被告知，只能乘坐货运电梯。
货运电梯里，弥漫着一股食物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电梯缓慢上升，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苏临渊看着电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心中一片冰冷。
曾几何时，他御剑飞行，一日可至万里之外。
如今，却要被困在这狭小的铁盒子里，像货物一样被运送。
叮。
电梯到达顶层。
门一打开，是一个类似储物间的走廊。
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终于来到了顶层的办公区域。
这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级的香薰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风景。
整个楼层，安静得可怕。
只有一个穿着职业套装，一丝不苟的女秘书，坐在不远处的办公桌后。
看到苏临渊，女秘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
她站起身，礼貌地问道：“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你们总裁。”苏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请问您有预约吗？”又是同样的问题。
苏临渊摇了摇头。
“抱歉先生，没有预约的话，秦总是不会见任何人的。”女秘书的微笑标准而疏离。
秦总。
果然姓秦。
苏临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举起了自己的手机，将那个订单界面展示给对方看。
女秘书看到订单的瞬间，脸上那职业化的微笑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显然是知道这个订单的。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重新打量了苏临渊一番，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挂掉电话后，她对苏临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总在等您。”
苏临渊迈开脚步，朝着那扇紧闭的、由名贵木材打造的巨大双开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他站在门前，停顿了数秒，然后抬起手，推开了门。
办公室大得惊人，装修风格简约而奢华。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场套裙，勾勒出完美得惊心动魄的曲线。一头如瀑的黑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仿佛她不是站在这里，而是站在世界的顶端。
听到开门声，那个身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当苏临渊看清她的脸时，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是一张怎样绝美的脸。
肌肤胜雪，眉如远黛，一双凤眸里，是化不开的冰冷和疏离。
她的美，带着一种极强的攻击性，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更重要的是……
这张脸，和他记忆深处，那个高高在上的圣主，一模一样。
“你来了。”
女人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苏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个因为剧烈奔跑而变得温热的手机，放在了光洁如镜的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那双冰冷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外卖，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