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剩下的派件路程，我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扫码、交接、签字、说“祝您生活愉快”，动作机械，一丝不苟。雨水一直没停，头盔里闷热潮湿，混合着汗水，糊在脸上，也分不清有没有别的什么液体。我只是不停地擦，用早已湿透的袖口。

送完最后一单，回到站里交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站长叼着烟，瞥了我一眼，含糊道：“C栋2103那单……没事吧？看监控你待了挺久。”

我低头整理着回单，手指稳得不像话：“没事，客户签收了。”

“签收了就行。”站长拍拍我肩膀，没再多问。这行干久了，什么奇葩客户没见过，只要没投诉，就是万事大吉。

骑着小电驴回到我那间月租八百的城中村出租屋，楼道里声控灯时亮时灭，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混杂的饭菜味和潮湿的霉味。打开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十平米出头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我和林薇薇的合影，还是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拍的，在免费的公园里，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她靠在我肩上，眼睛里像有星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抬手把它撕了下来。胶还挺牢，撕下后墙上留下了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记，像块疤。

手机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静音模式下震动。林薇薇的未接来电堆积了二十几个，后来变成了微信语音，再后来是长串的、带着感叹号和哭脸的语音方阵。我点开最上面一条，是她带着浓重鼻音、气急败坏的声音：“陈默！你接电话啊！你什么意思？！你说话！”

我按掉，手指上滑。再往下，是文字。

“陈默，我们谈谈好不好？”

“今天真的是误会！周总只是我老板，我们真的在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你那样走了算怎么回事？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至少听我解释完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找个借口而已对不对？”

……

一条接一条，从急切解释，到委屈控诉，再到愤怒指责。我一条条看完，心里那片空茫的寂静里，连一丝涟漪都没起。原来人的情绪到了某个阈值，真的会彻底死机。

最后一条信息，是在半小时前，一个微博链接。后面跟着她一句：“陈默，这是你逼我的。”

我盯着那个链接，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是林薇薇的微博主页。一条新鲜出炉的长文，标题加粗刺眼：《三年感情，终究错付：冷暴力、PUA，我该如何走出渣男阴影？》

哈。我差点笑出声。

手指滑动，屏幕荧光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文章写得极具感染力，文采斐然，一看就深谙流量密码。开头先回忆了校园恋情的美好，描绘了一个温柔体贴、积极上进的“前男友”形象（那是我吗？），然后笔锋一转，痛诉工作后“前男友”如何因自身职业发展不顺（送快递），逐渐心理失衡，对她进行冷暴力、精神打压（PUA），限制她社交，怀疑她与正常往来的同事、上司（特别“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欣赏我的老板”）有染。而今天，“前男友”更是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住所（变成了我“闯入”），对她进行羞辱指责后冷漠离去，留下崩溃的她独自面对“心理创伤”。

细节描写生动，情绪渲染到位。尤其是“闯入住所羞辱”那段，虽然没有明说细节，但字里行间暗示着暴力倾向和不可理喻。文章最后，她@了几个情感大V和本地资讯号，并带上了#拒绝冷暴力##情感PUA##渣男实录#等热门话题。

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转发评论点赞已经几千。点开评论区，热火朝天。

热评第一：“姐妹快跑！这种自己没本事还要拖累女朋友、疑神疑鬼的男的留着过年吗？支持曝光！”

热评第二：“送快递的？难怪心理扭曲，自己不行还见不得女朋友好！**姐独立优秀，值得更好的！”

热评第三：“冷暴力是最恶心的！比动手还可怕！精神折磨杀人无形！博主抱抱！”

热评第四：“@急速达快递你们家快递员骚扰客户，不管管吗？”

……

密密麻麻的评论，几乎一面倒地站在林薇薇那边，安慰她，鼓励她，痛骂那个“心理扭曲的快递员渣男”。偶尔有一两条微弱的不同声音：“等个反转”、“单方面说辞吧”，瞬间被更多的唾沫淹没：“共情渣男的滚出去！”“受害者有罪论？”

我的名字“陈默”，我的职业，甚至我模糊的工作单位（急速达快递），都被“热心网友”扒了出来。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我，形容得猥琐又刻薄。我的微博（一个几乎不用的账号）被人找到，最新一条还是三年前转发的抽奖博，下面也瞬间涌入几百条辱骂。

微信也开始炸锅。几个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的同学发来“关切”的询问，语气里透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曾经共同的朋友群里，有人分享了那条微博链接，接着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两个人出来打圆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薇薇可能太激动了。”

但很快，林薇薇的闺蜜团——以她的高中同学兼现同事赵茜为首——开始下场。赵茜转发了微博，并附上慷慨激昂的小作文，细数我“几宗罪”：大学时就抠门，不舍得给薇薇买贵重礼物；工作后不上进，甘愿送快递；性格孤僻，不善交际；最重要的是，“对薇薇的控制欲极强，经常查岗，怀疑她和任何男性正常交往”。其他几个闺蜜纷纷转发附和，添油加醋，把我描绘成一个集自卑、偏执、控制欲于一身的“潜在危险分子”。

赵茜甚至直接@了我的工作单位“急速达快递”的官方号，要求严肃处理“品行不端、骚扰客户”的员工。

舆论在几个小时内迅速发酵。本地一些营销号闻风而动，开始转载、加工、传播。“美女白领遭快递员前男友上门骚扰恐吓”的标题党文章开始出现在各种平台。我的手机开始接到陌生号码的来电和短信，有辱骂的，有“采访”的，有自称“法律援助”的。

出租屋外，似乎有邻居在指指点点，压低声音议论。

我坐在床沿，看着手机屏幕不断弹出的新消息、新@、新评论提示。那些恶毒的、臆测的、充满正义感却盲目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来。胸口那块空洞的地方，依旧冰冷死寂，但边缘似乎被这些嘈杂的声音磨得有些发木。

我点开林薇薇那条长文，又看了一遍。写得真好，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如果不是主角是我自己，我可能也会点个赞，骂一句“渣男”。

我退出微博，打开手机里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面有个加密的APP。那是我以前出于好奇和某种说不清的安全感，自己折腾着装上的家庭简易监控联动程序。当初林薇薇搬进丽景苑，说一个人住害怕，我在网上淘了个便宜的智能门铃摄像头送她，美其名曰“安全守护”，其实是想偶尔看看她。她当时挺高兴，还说我贴心。后来工作忙，我也很少打开看了，几乎忘了这茬。

指纹解锁，进入程序。连接列表里，赫然显示着“丽景苑C栋2103门口”。状态：在线。

我点进去。

实时画面跳出来，是对着2103门口的楼道视角。画面清晰度一般，但足够看清人脸和动作。我拖动时间轴，回到今天下午我按响门铃的那一刻。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微微有些颤抖。

按下。

无声的画面开始流动。我看到自己穿着湿漉漉的工服，抱着快递，按门铃。门打开，林薇薇穿着烟粉色睡裙出现，她身后那个男人的身影，两人亲密的姿态，她惊慌失措的表情，我递出快递，她挥手打落，男人搭上她肩膀，我捡起东西，平静地要求签收，她胡乱签字，我放下快递，转身离开……

每一个细节，都被这个不起眼的摄像头忠实记录。

尤其是，当我第二次递出单据和笔，坚持要求林薇薇本人签收时，画面里，那个男人——她口中的“周总”——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和轻蔑，以及林薇薇慌乱中带着怨怼的眼神。

还有，在我转身带上门后，大约过了十几秒，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林薇薇猛地关上门，然后似乎和里面的男人发生了短暂的争执（只能看到门口鞋柜上方的墙壁反光里模糊晃动的影子），接着，她像是崩溃般蹲了下来，肩膀耸动（疑似哭泣）。而那个男人，在几分钟后，拉开房门走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面色不虞地快步走向电梯，全程没有再回头看2103的房门一眼。

视频不长，只有门口那几分钟。但足够了。

足够粉碎那篇长文里所有的“委屈”、“误会”和“冷暴力指控”。

我看着定格的画面——那扇紧闭的、光洁昂贵的实木门。胸口那块冰冷的空洞里，终于有一丝别的情绪渗了进来。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和可笑。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逼她”。

我退出监控程序，回到微博。消息提示已经变成了“99+”。私信里充斥着各种污言秽语和“正义审判”。林薇薇的微博下，同情和支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赵茜又在带节奏，呼吁人肉搜索我的更多信息，向快递公司施压。

我点开发布新微博的界面。

屏幕的光，映亮我没什么血色的脸，和一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睛。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一下，又一下。速度不快，但很稳。

没有配图，没有表情，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行字，加一个句号。

“@薇薇安Vivian解释一下，你身上那件签收人为‘苏婉’的睡裙，是怎么回事？”

发送。

然后，我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如墨，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划过一道道短暂的光痕。

屋外邻居的议论声似乎小了些。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窗户。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城市夜间的复杂气味。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世界并没有因为那条微博而立刻安静下来，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转动了。

接下来，该听听别人怎么“解释”了。

微博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依旧站在窗边，没去看手机。指尖残留着屏幕玻璃的冰凉触感，夜风拂过脸颊，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残留的、来自丽景苑那甜腻香薰的错觉。

我知道那短短一行字意味着什么。它不像林薇薇的长文那样情绪饱满、细节丰富，它干巴巴的，甚至没头没尾，就像一个随手扔进平静湖面的问句。但有时候，越是简单直接的东西，越是能轻易撬动看似坚固的假象。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凉白开，顺着干涩的喉咙灌下去，压下了胃里那点翻腾的不适。然后，我坐回床边，拿起倒扣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已经被微博通知挤爆。@、评论、赞、私信……数字疯狂跳动。我直接解锁，点进微博。

我发的那条微博下面，评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最初几秒，是闻风而至的、尚未看清内容的骂声：“渣男还敢冒头？”“又来骚扰薇薇？”

“快递员滚出微博！”

但很快，疑问出现了。

“等等，‘签收人为苏婉的睡裙’？什么意思？”

“苏婉是谁？这名字有点眼熟……”

“睡裙？是我想的那个睡裙吗？下午那个‘闯入’事件里的？”

“‘签收人’？这说的是快递签收记录？”

“信息量有点大……蹲一个解释。”

“@薇薇安Vivian姐姐快来看！渣男又在编什么瞎话！”

……

质疑的声音开始出现，并且迅速增多。很多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睡裙”、“签收人”、“苏婉”。林薇薇长文里含糊其辞的“闯入羞辱”，与我这条指向明确的“睡裙签收人”信息，形成了某种微妙而致命的对照。

有人开始翻找林薇薇之前的微博。很快，有人发现了端倪。林薇薇半年前曾晒过一张购物车截图（大概是为了立“精致穷”人设），里面有一件某品牌的烟粉色真丝吊带睡裙，配文是“等一个男朋友送我呀~”。当时还有粉丝调侃她“虐狗”。而那个品牌，正是我买项链的那个轻奢品牌，主打女性内衣和家居服，价格不菲。

紧接着，神通广大的网友开始“破案”。

“查到了！启明星资本的老板是不是姓周？周天铭？”

“对对对！周天铭！财经杂志上见过！青年才俊，投资圈新贵！”

“周天铭的太太……好像就叫苏婉？是不是？有谁记得？”

“我记得！去年本地慈善晚宴报道里提到过，周天铭携夫人苏婉出席！有照片！”

“**？！所以‘苏婉’是周天铭老婆？那件睡裙签收人是苏婉？？”

“细思极恐……下午那个‘谈工作’的老板……穿睡裙谈工作……”

“等等，如果睡裙签收人是苏婉，那怎么会穿在林薇薇身上？？”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快递小哥下午是去送生日礼物……然后撞见女友穿着签收人是别人老婆的睡裙……和睡裙主人的老公……在家里……？？？”

“我捋一下：周太太苏婉买了睡裙，快递送到家，签收了。然后睡裙出现在了林薇薇身上，林薇薇穿着它和睡裙主人的老公周老板在家里被自己送快递的男朋友撞见。男朋友让她签收生日礼物快递，她恼羞成怒打掉了。晚上发长文控诉男朋友冷暴力渣男。”

“……这瓜，保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