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是最让人容易忽略的远方。
虚无缥缈。
有时却又是触手可及。
齐小路现在就觉得,死,只有一线之隔。
只因为齐小路现在整个人都被提到了半空中,双脚离地。
不是被手提起,齐小路是被一种庞大而又无形的力量给提了起来。
咽喉没有被扼住,却无法呼吸。
眼睛睁着,却看不到一丝光。
只有一片暗金色的混沌充斥着全部的感官。
而暗金色的源头,就是青铜神树。
这些都是齐小路此前不顾一切冲上前想拉住沈秋水,触及青铜神树时的瞬间发生的。
齐小路感觉这股无形之力在撕扯着他,仿佛要把他硬生生的从这片时空剥离出去。
剧痛使齐小路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发出哀鸣。
就在齐小路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撕碎时,一股更加混沌的气流,蛮横的冲开了他的天灵盖,灌入了齐小路的身体。
“鸿蒙元气!”
齐小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齐小路只感觉到,这股气流带着开天辟地之初的蒙昧,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蛮横的改造重塑着他。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齐小路看见了光芒中心的沈秋水。
那不是齐小路熟悉的沈秋水了,她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和灵动,只剩下了一种跨越了万古时空的悲悯……
沈秋水再次回眸看了齐小路一眼。
然后……
沈秋水碎了。
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沈秋水在齐小路眼前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然后被吸入了那棵妖异的青铜神树中。
消失得无影无踪。
“秋水,不……”
这是齐小路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
医院的白,是种能吃人的白。
能吃掉声音,吃掉温度,最后还能吃掉人的魂。
齐小路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已经躺了三天。
三天,不长。
但对齐小路来说,感觉像过了三辈子。
齐小路的脸色已不像第一天送来时的苍白,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剔透的安静。
呼吸绵长,齐小路的魂也还没有被吃掉,他只是沉入了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死人不会说话,但将死之人会。
齐小路第一天醒过来的时候是可以说话的,但帽子叔叔的询问,让齐小路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和你一起的沈秋水呢?她去了哪里?”
帽子叔叔的话像一颗颗冰冷的铁钉,钉死了一口无形的棺材。
也钉住了齐小路的眼睛。
齐小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本能的抗拒那些毫无科学依据的玄学。
齐小路不信。
但亲身经历了这么多事,齐小路又不得不信。
“秋水真的不在了。”
那一眼的回眸,竟真的是决绝,是天人永隔。
两人甚至没有来得及道一声正式的再见。
这代价沉重得让齐小路无法呼吸。
病房门被推开了,几道人影走了进来。
齐小路被推了出去,接下来是一项又一项的检查。
“生命体征平稳。”
医生皱眉看着各种仪器的显示屏,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心跳,血压,呼吸……所有的指标都接近完美,甚至比大多数健康的人还要好。”
“但是……”医生看向病床上的齐小路,“我们无法唤醒他,他大脑皮层的活动几乎完全静止,没有反应,没有梦境的迹象,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齐小路听到旁边跟着的帽子叔叔问。
“脑死亡,植物人。”
医生吐出几个冰冷而残酷的几个字。
齐小路听到后却笑不出来,也不敢笑出来。
齐小路只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空了一个大洞,那里面只有悲凉和后悔。
自己就不该同意秋水去那个地方。
可不去就真的行了吗?
......
病房中的医生和帽子都相继离去了。
却在此时,齐小路忽然感觉胸口的那个位置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悸动。
扒开衣服,接着齐小路看到了自己心脏上方的位置,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痕迹。
像是从血肉骨髓里长出来的,纹路像是一条龙。
齐小路伸出手指去触碰。
触感是温的。
不是皮肤的体温,而是另一种更内敛,蕴藏着某种活性能量的暖意。
悸动再次传来,暖流从龙纹中心扩散,瞬间流遍齐小路的四肢百骸。
齐小路连日来的疲惫,绝望和麻木竟被这股暖流冲散了许多。
齐小路僵在床上。
“这不是纹身,绝对不是什么狗屁的纹身。”
自己也没有纹过身。
齐小路想起青铜神树中心,那些护佑沈秋水最后时刻的那些光芒。
那光芒的颜色,那流转的韵律,与自己此刻胸口的这道龙纹何其的相似?
“是巧合,还是……?”
齐小路再也不相信什么狗屁的巧合,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劈入齐小路的脑海。
“秋水的失踪不是结束,不是终点……”
齐小路看着胸口神秘的印记,感觉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神树带走了自己的爱人,却也在自己身上种下了一颗种子。
“我会找到办法的,不管这些是什么,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齐小路的话好像不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反而更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了的人,拼命的榨取着自己最后的一点信念汁液。
齐小路还是躺在病床上,但已经跟此前的死气沉沉完全不同。
齐小路的脑海在高速运转,快速的梳理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陈景中。”
齐小路的思想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这是一个古文学的教授,是沈秋水步入考古学的领路人。
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秋水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个人一定非陈教授莫属。
“退休,住北郊。”
齐小路看着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窗台上,亮得刺眼。
城市正在醒来。
不断有车声,人声传来。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有规矩,有道理。
可齐小路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脱离了轨道,完全不一样了。
看着胸口的龙纹,齐小路这次发出了声音。
“不管你是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地方。”
“我一定会搞清楚,会找到她。”
龙纹不会说话,但传来的暖意,齐小路感觉更清晰了些。
像睡着的龙,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