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四十年,他没让我吃过一点苦。
哪怕如今儿孙满堂,他依旧会在饭桌上把最嫩的鱼腹肉夹到我碗里。
我以为这就是白头偕老。
直到那天,我在地下室翻找旧物,不慎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酒,那是他为那个女人封存的。
他疯了一样冲进来,掐住了我的脖子。
“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啊!”
随后他负气离去,将我锁在了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既然你手这么欠,就在这儿好好反省吧!”
地下室厚重的铁门合上,黑暗吞噬了一切。
可他忘了,我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没什么力气,也受不得一点冷啊。
我被彻底锁死在黑暗里。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落锁的声音沉闷又决绝,像一把铁锤砸在我心上。
我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去拉那个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可它纹丝不动,仿佛和我僵硬的手臂融为了一体。
“开门!老陈,你开门!”
我拍打着门板,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却传不出去多远。
我想开灯。
手摸索着墙壁,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老式开关。
我一遍遍地按下去,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但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没有半点要亮起的意思。
电路早就老化了,他一直说要修,却总也忘了。
以前,这扇门就算锁了,我也能从门缝里伸进手指,一点点把插销拨开。
可现在不行了。
心脏手术后,我的身体变得不听使唤,别说伸进门缝,就连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我大半的力气。
**着门滑坐在地,冰冷的潮气从水泥地渗进骨头里。
黑暗中,幻觉开始滋生。
我想起他给我夹鱼肉的样子,想起他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想起他推着轮椅带我去公园晒太阳。
四十年的温柔体贴,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可紧接着,他掐着我脖子时那张狰狞的脸又浮现出来,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强烈的反差让我一阵反胃,心脏传来熟悉的绞痛。
楼上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瓷器被狠狠砸碎的声音。
接着是木头被掀翻的闷响,书架倒了?
我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们结婚四十年,他向来温和儒雅,连重话都很少对我说。
他从不喝酒,家里人尽皆知,朋友们也从不劝酒。
可现在,他为了一坛不知道从哪来的酒,疯了一样在楼上摔着东西。
那坛酒,我见过。
就藏在地下室最角落的木箱里,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一个娟秀的“月”字。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年轻时自己酿着玩的。
原来不是。
原来,这四十年的相敬如宾,这满屋子的儿孙绕膝,都抵不过一个人留下的一坛陈酒。
我的丈夫,为了另一个女人,把我这个刚做完心脏手术的妻子,锁在了这个又冷又黑的地下室里。
荒唐,又可悲。
……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心里的悲凉。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用尽力气朝着头顶的天花板呼喊。
“老陈!开门!我……我难受……”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楼上的摔砸声停了。
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听见了?
我更加卖力地喊:“快开门!我喘不上气!”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隔着厚厚的水泥楼板,显得模糊不清。
“喊什么喊!骂骂咧咧的,像什么样子!”
他根本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他只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根据我急促的语调,就断定我是在骂他。
“不知悔改!你就给我安分点,在下面好好反省!”
他的声音里满是厌烦和不耐。
希望的火苗,被他一句话彻底浇灭。
反省?
我该反省什么?
反省我不该发现他藏了四十年的秘密?
还是反省我不该打碎他心上人留给他的东西?
可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平时就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和我说,这次却和换了个人一样,态度坚决地要我认错。
指望他是不可能了。
我摸出兜里的手机,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屏幕亮起的微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我颤抖着手,点开通讯录。
地下室的信号差到极点,信号格只有孤零零的一格,时有时无。
我先是打给女儿,无法接通。
又打给女婿,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我心急如焚,手指划过长长的列表,最后停在了儿子的名字上。
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竟然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