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宴”那日,御花园里果然热闹非凡。灼灼桃花云蒸霞蔚,席间衣香鬓影,笑语盈天。李昭阳本不想来,却被皇后派人催了几次,只得换了身鹅黄宫装,勉强出席。
宴至半酣,照例有才艺展示。几位郡主、贵女或弹琴,或作画,或吟诗,争奇斗艳。太子妃沈燕回安静地坐在太子身侧,只是偶尔为太子布菜,或低声应答一两句问话,并未参与其中。
不知是谁起了头,撺掇着明澜公主也展示一番。都知道这位公主性子孤拐,于女红诗书上头平平,倒是骑射功夫颇为了得。这提议,多少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
皇后笑着看向李昭阳:“昭阳,你可愿意?”
李昭阳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或期待或看好戏的脸,最后,不知怎的,落在了沈燕回身上。沈燕回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像是在等待,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既然母后和诸位有雅兴,”李昭阳站起身,语气淡淡的,“儿臣便献丑,射个彩头吧。”
早有伶俐的宫人设好了箭靶,又用红线悬了几枚精致的玉环、香囊等物在桃枝上,权作彩头。李昭阳接过宫人奉上的特制小弩——这是她惯用的,力道不如长弓,却更精巧,适合女子。
她走到划定的位置,举弩,瞄准。春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袖和额发,也吹得那些悬着的彩头微微晃动。她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如鹰隼,扣动了弩机。
“嗖”一声轻响,小巧的弩箭离弦,精准地穿过一枚悬着的羊脂玉环中心,带着玉环,“夺”一声钉在了后面的箭靶红心上。
“好!”
席间响起一片喝彩声。皇后也含笑点头。李昭阳面色不变,放下小弩,正要回席,却听太子李桓笑道:“昭阳箭术果然精进。我记得燕回未出阁时,于投壶一道上也颇精湛,不若也来一试?正好与昭阳的箭术,一文一武,相映成趣。”
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了沈燕回。沈燕回似乎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太子。太子笑容温和,带着鼓励。她又看向皇后,皇后也笑着颔首。
沈燕回放下手中的银箸,起身,柔声道:“妾身技艺粗陋,只怕贻笑大方。既然殿下有命,便勉强一试吧。”
投壶的器具很快摆上。沈燕回走到投壶线前,接过宫人递来的羽箭。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立在灼灼桃花之下,人淡如菊。执箭的姿势标准而优美,手腕稳定,目光沉静地望向几步外的双耳铜壶。
第一箭,划过一道轻缓的弧线,“叮”一声,稳稳落入壶中。
第二箭,依旧入壶。
第三箭,她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手腕轻振,箭矢飞出,竟不是直落壶口,而是撞在壶耳内侧,借力反弹,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落入了壶中。
“好一个‘倚竿’!”席间有识货的宗亲低声赞道。
沈燕回面色沉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极平常的事。她放下剩余的箭矢,向帝后及太子微微屈膝,便欲回座。
李昭阳站在不远处,看着沈燕回投壶时那专注的侧影,稳定而优美的手腕,还有那最后一记精妙的“倚竿”。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听谁提过一句,沈家这位嫡长女,少时便有“淑女之表,林下之风”,不仅诗书娴熟,于这些君子六艺的雅戏上,也颇为通透。只是嫁入东宫后,便深居简出,再未展露。
原来,她并非只有温婉恭顺的一面。
沈燕回转身时,目光不经意间与李昭阳撞上。这一次,李昭阳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不是温婉的,也不是恭顺的,而是一种清凌凌的、带着些许了然的光芒,一闪即逝。
她是在……回应自己方才的箭术?还是仅仅因为完成了太子的要求?
李昭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李昭阳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燕回。她看到沈燕回为太子斟酒,低声与太子说话,看到太子偶尔含笑注视她,看到她始终保持着那无懈可击的端庄仪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