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然后转身,推开供销社侧边那扇小门,走进后院。
后院更破败。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一间是仓库,一间堆着废品,还有一间就是她住的宿舍。
原本是传达室,窗户玻璃碎了一半,用旧报纸糊着。
她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一个铁皮炉子。
冷得像冰窖。
沈棠脱掉外面那件蓝布工装,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料子很好,针脚细密,在这个年代算得上奢侈品。
她又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服:驼色的羊绒大衣,藏青色的毛呢裤,白色的丝绸衬衫。
还有一个小铁盒。
沈棠打开铁盒,里面不是钱票,是一叠文件——营业执照、合同、存款证明,还有一张照片。
最后那张。
是一个小男孩的背影。
大概六七岁,穿着小军装,背着书包,正走进一处军区大院。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很模糊,只能看清轮廓。
但沈棠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爆了一声,她才回过神。
她把东西仔细收好,锁回木箱,推回床底,穿上外套,戴上帽子,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刀,别在后腰。
她吹灭煤油灯,轻轻拉开房门。
雪还在下,后院白茫茫一片。
沈棠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挪到仓库后窗下,那里有扇气窗,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钉着。
她撬开其中一块木板,侧身钻了进去。
仓库里一片漆黑。
沈棠没开灯,靠着记忆摸到堆放棉布的货架后面,蹲下,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里冷得像冰窟,呼出的气很快凝成白霜。
沈棠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七点五十。
后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不是正门,是后门。
“快点。”是赵德海压低的嗓音。
“知道。”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货在哪儿?”
“里头,棉布后面。三十匹细棉布,二十匹劳动布,还有十箱肥皂。小心点,别弄出动静。”
“这么多?老吴不会发现?”
“他?哼,那老东西明天才盘库。等发现了,就说遭了贼,他能怎么样?”
脚步声近了。
沈棠从货架缝隙里看出去。
两个黑影,打着手电筒。
一个是赵德海,供销社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副主任。另一个是陌生男人,穿着黑色的棉袄,脸上有道疤。
两人走到货架前,开始搬布匹。
一匹,两匹,三匹……
“这批货能卖多少?”刀疤脸
“布票紧张,黑市上细棉布一尺能卖三毛。三十匹就是九百尺,二百七十块。劳动布便宜点儿,也能有一百五。加上肥皂……”赵德海算着,“差不多五百。”
“五百?”刀疤脸啐了一口,“**吃肉,老子喝汤?”
“嫌少?嫌少你别干啊。供销社的货,我有多少门路弄出来?”
两人一边搬一边吵。
沈棠静静看着。
第八匹布搬走时,她动了。
像只猫,一点声音都没有。
从货架后面闪出来,右手一挥。
“谁?!”刀疤脸猛地转身。
但已经晚了。
沈棠手里那把小刀,刀背重重敲在他后颈,刀疤脸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手电筒“哐当”掉地。
赵德海吓得魂飞魄散,踉跄后退撞倒了一箱肥皂:“谁?!你……你是谁?!”
沈棠捡起手电,声音压得低哑:“赵副主任,这夜班上的,挺忙啊?”
赵德海腿一软,借着晃动的手电光,隐约认出这身形和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沈……沈棠?!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沈棠踢了踢脚边的布匹,“我不来,供销社明天就得报个大案。三十匹细棉布,二十匹劳动布,十箱肥皂……赵副主任,你胃口不小。按现下的市价和票证折算,够判多少年,你心里有数吧?”
赵德海面无人色,冷汗涔涔:“沈……沈棠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我就是临时盘点,对,盘点!”
“盘点需要撬锁?需要带外人?”沈棠用脚尖点了点昏迷的同伙,“人赃并获,赵副主任。你说,我是现在喊人,还是等明天老吴盘库,看看你这临时盘点怎么圆?”
“别!千万别!”赵德海扑通跪下来,声音带了哭腔,“沈棠,姑奶奶!你高抬贵手!这些……这些我立刻搬回去!一分不少!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不用。”沈棠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帮我办件事。”
“您说!一百件都行!”
沈棠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手电光下。
照片上,林建国站在纺织厂门口,意气风发。
“认识吧?”
“认、认识!纺织厂的林主任……”
“明天下午,他会来供销社。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拖住他二十分钟。”沈棠收起照片,目光冰冷,“办成了,今晚的事,没发生过。办砸了,或者走漏风声……”
她没说完,手里的小刀在昏暗光线下转了个冰冷的弧度。
赵德海浑身一颤,立刻明白了:“办!一定办到!我保证让他明天下午在供销社寸步难移!”
“记住你的话。”沈棠退后一步,隐入货架的阴影里,“把东西还原,把人弄走。天亮之后,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是!是!”
她不再看他,转身从后门离开。
雪还在下。
沈棠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她摘掉帽子,长发散落下来。
她停下脚步,就着路边积着薄冰的水洼,俯身,用袖子一点点擦去脸上刻意抹上的煤灰。
粗糙的布料擦过皮肤,冰冷的脏水被抹开,露出底下细腻的肌肤和清晰秀丽的眉眼。
水洼倒影里的女人,眼神平静无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