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复练习着,尤其是在练习她自己的字迹时,神情异常专注,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默念着什么。写了几遍,她又拿起他父亲的信封,再次尝试模仿,比对着,调整着……
她在做什么?练习模仿两种不同的字迹?父亲的,和她自己的?为什么?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核心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沈知砚的脑海——难道……她是在练习,以她自己的笔迹,书写某种与父亲来信相关的内容?或者……是在准备伪造什么?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院内竹林小径传来脚步声,是周嬷端着茶盘过来了。
顾清晏似有所觉,迅速将书案上的信件、信封、临摹的纸张全部收起,合上樟木箱,动作快得惊人。待周嬷走进书房时,她已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沈知砚不敢再待,趁着周嬷进去说话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落地时腿都有些发软。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临摹他的字,收藏父亲的信,练习模仿两种字迹……顾清晏到底在筹划什么?这一切,与他究竟有何关联?
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那层笼罩在顾清晏身上的迷雾,似乎更浓了,而在迷雾深处,隐约浮现出的轮廓,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不安的吸引力。
他需要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能打破僵局、逼出真相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傍晚,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降临了。
连日的秋雨让气温骤降,书院里不少人感染了风寒。沈知砚身体底子不算厚实,连日来心事重重,睡眠不佳,竟也中招了。起初只是喉咙发痒,鼻塞头晕,他并未在意,照常上课。直到这日午后经义课上,一阵剧烈的咳嗽怎么也止不住,咳得他眼前发黑,肺叶生疼,喉间竟隐隐泛起一丝腥甜。
他暗道不好,强忍着不适,熬到散学,想赶紧回斋舍休息。刚走出讲堂没几步,一阵晕眩袭来,脚下发软,竟直接向前栽去。
预料中冰冷坚硬地面的撞击并未到来。一双手臂及时地、有力地扶住了他。
鼻尖萦绕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书墨与淡淡冷梅香的气息。沈知砚勉力抬眼,对上的,是顾清晏近在咫尺的脸。她不知何时出现的,此刻正半搀半扶着他,眉头紧锁,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苍白狼狈的脸,以及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急?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依旧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没……咳咳……没事,有点头晕。”沈知砚想挣开她的手,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
顾清晏的手探上他的额头,指尖微凉,触感却让沈知砚一个激灵。“这么烫!”她脸色沉了下去,不再多言,几乎是半强制地扶着他,“跟我来。”
她没带他回斋舍,也没去书院共用的医寮,而是直接扶着他,走向后山她所居的小院。沈知砚昏昏沉沉,无力反抗,或者说,心底某个角落,竟隐隐期待着什么。
小院里很安静,周嬷似乎不在。顾清晏将他安置在西厢书房隔壁的一间干净客房里,让他靠在榻上,转身便出去。很快,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回来,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青瓷小药瓶。
“喝了。”她把姜汤递到他嘴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沈知砚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滚烫辛辣的姜汤,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些寒意。他看着她近在眼前的、绷紧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抿着的唇,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在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或许……这是个机会。
喝下半碗姜汤,顾清晏又将几粒丸药递给他,看着他服下。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率,但指尖偶尔擦过他掌心时,那细微的颤抖,却没有逃过沈知砚此刻异常敏感的神智。
她放下药碗,似乎想说什么,沈知砚却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比刚才在讲堂外更加凶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用手捂着嘴,咳得全身颤抖,脸色由白转红,又迅速褪成灰败。
“沈知砚!”顾清晏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慌乱。她伸手想拍他的背。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背脊的刹那,沈知砚瞅准时机,运起残余的力气,憋住一口气,让脸颊涨红,同时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腥甜瞬间弥漫口腔。他佯装咳到极处,猛地松开捂嘴的手,摊开掌心——
一抹刺目的猩红,赫然出现在他苍白的掌心之中!在窗外灰蒙蒙天光的映衬下,红得惊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清晏所有动作骤然僵住。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他掌心那抹血红,瞳孔急剧收缩,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沈知砚这个“病人”更加惨白。
“你……”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沈知砚虚弱地靠在榻上,闭着眼,喘息着,用心留意着她的每一丝反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因这拙劣冒险的装病,也因等待着她反应的煎熬。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是那只青瓷药碗,从她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
可她仿佛浑然不觉。
下一瞬,一双冰冷而颤抖得厉害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知砚吃痛,却强忍着没有睁眼。
他感觉到那双手的主人倾身靠近,带着清冽冷香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然后,一个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无法言喻惊惶和某种绝望狠厉的声音,响在他耳畔,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
“沈知砚……你敢!”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你给我睁开眼!听见没有!不许……不许这样……”
抓住他肩膀的手,颤抖得愈发剧烈,甚至带动了他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发颤。那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他肩胛的衣料里。
沈知砚心头发紧,几乎要装不下去。这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他本以为会看到愤怒、质疑,或者更冰冷的斥责,却独独没料到是这样近乎崩溃的惊惶与……恐惧?
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映入眼帘的,是顾清晏近在咫尺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哆嗦着。那双总是清冷明澈、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瞳孔涣散,水光迅速积聚,长睫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那泪珠的重量。她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确认他是否还在呼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
这哪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严苛冰冷的顾师姐?分明是一个被猝不及防的噩耗击垮、脆弱不堪的……
沈知砚心头猛地一撞,舌尖咬破处的疼痛和血腥味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刺痛,以及更深疑惑的情绪,席卷了他。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是装的”之时,顾清晏抓着他肩膀的手,忽然松了力道,转而向下,猛地环住了他的腰背,将他整个人用力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完全失控的、毫无章法的拥抱。她的手臂箍得他生疼,冰凉的脸颊贴着他滚烫的额角,身体无法抑制地发着抖,每一次颤抖都清晰地传递给他。
然后,沈知砚听到了她压抑的、破碎的哽咽,混合着炙热的气息,喷吐在他耳际颈侧:
“不许死……沈知砚,你听见没有!我不许……”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沈知砚从未听过的软弱和……哀求?
“你死了……谁陪我吵架?谁……谁让我……”
后面的话,模糊在了更深的哽咽和绝望的颤抖里,再也听不分明。但那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知砚的心上。
谁陪我吵架?
原来,那些针锋相对、那些苛责罚抄、那些冰冷的视线……于她而言,竟是……“吵架”吗?是一种扭曲的、仅存于他们之间的……羁绊方式?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为汹涌的浪潮般的情感冲击,让沈知砚彻底僵住,忘了反应,忘了自己仍在“装病”。他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冰冷身躯的颤抖,和她滚烫泪水无声浸湿他肩头单薄的衣衫。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窗纸,像是急骤的鼓点,敲在两人同样混乱不堪的心上。
这个失控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许只有几个呼吸,或许有半盏茶的时间。顾清晏先一步清醒过来。
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几乎是弹跳着向后踉跄了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案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慌乱地别开脸,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可那红肿的眼眶和鼻尖,泄露了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平复,却成效甚微。再看向沈知砚时,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惶未褪,羞恼交加,还有深深的狼狈和一丝残余的、不容错辨的后怕。
沈知砚仍靠在榻上,掌心那抹“血”迹犹在(实则是他之前不小心蹭到的一点朱砂和咬破舌尖的血混合),脸色因真实的病意和方才的冲击而显得萎靡。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顾清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碎裂的药碗,又强自镇定地转回来,努力让语气恢复平日的冷硬,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微颤,“既是病得如此……严重,便老实待着,我去请大夫。”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冲出了客房,连地上的碎片都顾不上收拾。
房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凄风苦雨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个仓皇逃离的身影。
沈知砚独自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的冷香和泪水的咸涩气息,肩头被泪水浸湿的地方一片冰凉,而方才被她用力拥抱过的地方,却残留着惊人的热度,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缓缓摊开自己染着“血”迹的掌心,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再回想她瞬间惨白的脸、崩溃的泪眼、颤抖的拥抱,还有那句破碎的“不许死……谁陪我吵架”……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到失态的情感爆发,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好像……触碰到了某种被厚重冰层封锁的、滚烫的核心。但那究竟是什么?父辈的承诺?扭曲的责任感?还是……别的,更深、更不可言说的东西?
装病咳血,本是为了试探,为了逼迫,甚至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快意。可此刻,沈知砚心头只剩下沉甸甸的震动,和一丝清晰的恐慌——他好像,玩过头了。而他窥见的冰山一角之下,那汹涌的暗流,似乎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和承受的范围。
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未散的姜汤辛辣,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余韵。沈知砚靠在榻上,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